半個月後,林川家的石棚變了樣。
房樑上掛著兩排臘肉。
一條條黑紅油亮的,滴著油珠子,空氣里全是咸香味。
牆角碼著十幾張獸皮。
兔皮、獾皮、狐狸皮,按大小疊得整整齊齊。
靠窗的架子上擺著六個土罈子。
封口用黃泥糊得嚴嚴實實,裡頭裝的是野蜂蜜。
另一面牆根底下鋪著一張大竹蓆,上面晾著各種草藥。
何首烏切片、靈芝曬乾、黃精、枸杞、野菊花,分門別類擺得清清楚楚。
蘇婉兒站在石棚門口,雙手叉腰,看著滿屋子的貨物,嘴巴張了又合。
「林川,咱家是不是該再蓋間屋子了,這石棚都快塞不下了。」
林川從外頭扛著一捆兔皮進來,往牆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急,先攢著,等攢夠了一趟拉到鎮上去賣,省得跑來跑去的。」
蘇婉兒蹲下來翻了翻那捆兔皮,數了數。
「又是八張,加上之前的,都快四十張了。」
她站起來,手指頭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往屋裡走。
「我去拿帳本。」
……
油燈點上了。
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跳著,把屋子裡照得昏黃暖和。
蘇婉兒從炕頭的木箱子裡翻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是林川上次去鎮上花兩分錢買的。
她盤腿坐在炕上,把本子攤開擱在膝蓋上,從耳朵後面取下一截鉛筆頭。
「你念,我記。」
林川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炕邊,掰著手指頭算。
「兔皮三十八張,獾皮六張,狐狸皮兩張。」
蘇婉兒的鉛筆頭在本子上刷刷地寫,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數字寫得清楚。
「臘肉呢?」
「野豬臘肉六十斤,兔肉乾二十斤,山雞臘肉十五斤。」
蘇婉兒一邊寫一邊念叨。
「六十斤野豬臘肉,供銷社收購價一塊二一斤,就是七十二塊。」
她的鉛筆頭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兔肉乾呢,供銷社收不收?」
「收,八毛一斤。」
「那就是十六塊。」
蘇婉兒低頭繼續算,嘴裡念念有詞,鉛筆頭在本子邊緣飛快地列著豎式。
林川看著她認真算帳的樣子,嘴角彎了。
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在顴骨上輕輕顫動,幾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她低著頭,鼻尖幾乎要碰到本子上,嘴唇微微抿著,時不時咬一下鉛筆頭。
林川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她領口處。
她穿著那件寬鬆的舊褂子,可盤腿坐著的姿勢讓領口自然豁開了一道縫,裡頭白花花的一片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趕緊把目光移回她臉上。
蘇婉兒渾然不覺,還在低頭算帳。
「蜂蜜六壇,一壇大概五斤,供銷社收購價兩塊一斤,六壇就是六十塊。」
她翻了一頁,繼續寫。
「草藥,何首烏切片三斤,靈芝干兩朵,黃精半斤,枸杞一斤。」
她抬起頭來,鉛筆頭點著本子。
「草藥的價我不太清楚,你上次問過沒有?」
林川往前湊了湊,伸手指著她本子上的字。
「何首烏供銷社收三塊一斤,靈芝看品相,好的能到十塊一朵。」
他的手臂從她肩側伸過去,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蘇婉兒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他身上那股子松木和陽光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度。
她的耳朵尖紅了,但沒躲,低著頭繼續寫。
「三斤何首烏九塊,兩朵靈芝算十五塊,黃精和枸杞加起來算三塊。」
她的聲音輕了一些,鉛筆頭在紙上的力道也輕了。
林川沒收回手,手掌撐在她身側的炕面上,幾乎是半環著她的姿勢。
他能聞到她髮絲間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絲奶香味,鑽進鼻子裡,痒痒的。
蘇婉兒咬了咬嘴唇,把最後一筆數字寫完,鉛筆頭在本子底部畫了一條橫線。
「你別湊這麼近,我算不了帳。」
「我看看你算得對不對。」
「你又不識幾個字,看什麼看。」
蘇婉兒的聲音帶著點顫,手指頭攥著鉛筆頭,指節都泛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本子上的數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
然後她的手停住了,眼睛瞪圓了。
「林川。」
「嗯?」
「你知道這些東西加起來值多少錢嗎?」
林川湊過去看了一眼她本子最底下那個數字。
蘇婉兒的聲音都在發抖。
「三百七十六塊。」
她扭過頭來看著他,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的光。
林川看著那個數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三百七十六塊。
他親娘賣他的時候,覺得賺大發了。
照這個速度,不到一年,他就能掙出十個三百塊。
蘇婉兒把本子合上,雙手捧著貼在胸口,眼眶都紅了。
「川哥,咱們真的能過上好日子了。」
林川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蘇婉兒順勢靠在他胸口,手裡還攥著那個本子,臉上帶著笑,眼角掛著一滴淚。
「以前我連想都不敢想,一個月能掙這麼多錢。」
林川的手掌在她肩頭輕輕拍了兩下,聲音低沉。
「以後會更多。」
蘇婉兒仰起頭看著他,油燈的光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
「你打算怎麼辦?」
林川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先攢貨,攢到夠一車的量,拉到縣城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供銷社的收購價太低了,縣城的藥鋪和皮貨行出價能翻一倍,到時候咱們的日子,比村里任何人都好。」
蘇婉兒把臉埋進他胸口,手指頭攥著他的衣襟,聲音悶悶的。
「我不要比誰都好,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有口熱飯吃就行。」
林川低頭看著她頭頂的發旋,手掌從她肩頭滑到後背,輕輕拍著。
一年前,他還是個被親娘賣掉的廢物。
如今他有了家,有了媳婦,有了本事,有了攢不完的山貨。
可他知道這還不夠。
他要讓蘇婉兒住大瓦房,穿新褂子,冬天有棉襖,夏天有涼蓆。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當初被賣掉的那個林川,活得比誰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