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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癱子

2026-09-13 13:51:28 作者: 豬肉嫩粉條

  第二天一早,林川就出了門。

  不是進山打獵,是去村尾鄒巧妹家修房頂。

  前兩天下了一場大雨,鄒巧妹家那間土坯房本來就破,房頂的茅草被風颳走了一大片。

  漏得跟篩子似的,屋裡到處是水坑。

  她昨天來借鹽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蘇婉兒當時就跟林川說了。

  「你去幫她修修吧,她一個女人家,爬不了房頂。」

  林川應了一聲,今天一早就扛著梯子和一捆茅草出了門。

  鄒巧妹家在村尾最偏的位置,一間矮矮的土坯房。

  院牆塌了半邊,籬笆歪歪扭扭的,用幾根木棍子撐著。

  院子裡兩個瘦巴巴的小娃蹲在地上玩泥巴,臉上髒兮兮的,衣裳上全是補丁。

  林川推開那扇快散架的木門。

  鄒巧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林川兄弟,你來了。」

  她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臉上堆著笑,可眼底的青色比上次更重了。

  林川把梯子靠在牆邊,掃了一眼屋裡。

  灶台邊堆著幾根濕柴,冒著煙但燒不起來,嗆得人眼睛疼。

  牆角的水缸裂了一條縫,用黃泥糊著,地上還有幾攤沒幹透的水漬。

  「大柱呢?」

  鄒巧妹的笑容僵了一下,朝裡屋努了努嘴。

  「躺著呢,你去看看他吧,他天天念叨你。」

  林川掀開裡屋的門帘走進去。

  一股子霉味和藥味混在一起,沖得他皺了皺眉。

  炕上躺著一個人,瘦得脫了相。

  林川記得趙大柱以前的樣子。

  矮矮壯壯的,皮膚黑得發亮,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能扛兩百斤的石頭走山路不帶喘的。

  可現在躺在炕上這個人,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進去。

  

  兩條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被子底下的身形平坦得幾乎看不出人形。

  半年前礦上塌方,一塊兩百斤的石頭砸斷了他的腰椎,從那以後腰以下就沒了知覺。

  趙大柱聽見腳步聲,費力地轉過頭來。

  看見林川,渾濁的眼珠子裡亮了一下。

  他掙扎著要撐起身子,兩條胳膊哆哆嗦嗦地撐著炕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可上半身只抬起了一寸就又塌了回去。

  林川三步走過去,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躺著說話。」

  趙大柱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紅了。

  「兄弟,謝謝你照顧我婆娘和孩子。」

  聲音啞得不像人,像是嗓子裡塞了一把沙子。

  林川在炕沿上坐下來,看著他那張瘦得只剩骨頭架子的臉。

  「說什麼客氣話,都是鄰居。」

  趙大柱搖了搖頭,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這輩子算是完了,廢人一個,拖累她娘仨。」

  他的手指頭攥著被角,指節突出得像枯樹枝。

  「巧妹她……跟著我受苦了。」

  林川沒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大柱的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流進耳朵里,他連擦都沒力氣擦。

  「兄弟,我求你個事。」

  「你說。」

  趙大柱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要是哪天沒了,你幫我照看著她們娘仨,別讓人欺負了她們。」

  林川的眉頭皺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

  「說什麼喪氣話,好好養著,死不了。」

  趙大柱又笑了,笑得眼淚更多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大夫說了,三年五年的事。」

  他的手指頭鬆開被角,無力地垂在炕面上。


  「巧妹還年輕,才二十四,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林川沉默了。

  他看著趙大柱那張灰敗的臉,看著他眼窩裡渾濁的淚水,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行,我應你。」

  趙大柱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林川站起來,把被子給他掖了掖,轉身出了裡屋。

  鄒巧妹站在灶台前煮粥,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縮著。

  一隻手攪著鍋里的稀粥,另一隻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

  林川看見了她的手。

  十根手指頭上全是凍瘡,紅腫的皮膚裂開了好幾道口子。

  有的在滲血,有的結了黑色的痂。



  林川的眉頭擰緊了。

  他沒說話,轉身出了門,架起梯子開始修房頂。

  茅草一捆一捆地鋪上去,用麻繩紮緊,壓上石塊。

  他幹活的時候鄒巧妹在下面遞東西,仰著頭看他蹲在房頂上的身影。

  嘴唇抿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修完房頂,林川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他從腰間的布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鄒巧妹。

  「三斤臘肉,拿著。」

  鄒巧妹愣了一下,雙手接過來,捧在手裡。

  指節上的凍瘡在油紙上蹭出了一道血印子。

  「林川兄弟,這怎麼好意思,你們已經幫了我好多了。」

  「拿著就是,別磨嘰。」

  林川轉身往院門口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鄒巧妹追了出來。

  「林川兄弟。」

  林川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鄒巧妹站在破敗的院門口,懷裡抱著那包臘肉。

  碎花褂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豐腴飽滿的輪廓。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紅紅的,聲音發顫。

  「你別嫌我囉嗦……大柱他這輩子怕是站不起來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湧上來的眼淚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有時候真的……撐不住。」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可每個字都帶著顫。

  林川看著她,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看著她咬得發白的嘴唇。

  還有她手指上滲血的凍瘡。

  他沉默了兩息。

  「有困難就說,都是鄰居。」

  鄒巧妹點了點頭,扯出一個笑來,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林川轉身走了,腳步沉穩,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

  身後鄒巧妹站在院門口,抱著那包臘肉。

  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越走越遠,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砸在油紙包上。

  她不是想哭的。

  可她實在太累了。

  林川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趙大柱那張瘦得脫相的臉。

  想著他說的那句話。

  「巧妹還年輕,才二十四,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還有鄒巧妹手上那些滲著血的凍瘡。

  他的眉頭一直沒鬆開。

  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蘇婉兒正靠在門框上等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修好了?」

  「修好了。」

  蘇婉兒把湯遞給他,看著他的臉色,試探著開口。

  「巧妹她……還好嗎?」

  林川接過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聲音低沉。

  「不好,日子難過得很,趙大柱瘦得不成人形了。」

  蘇婉兒的眼神動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聲音輕輕的。

  「那以後多幫襯著點吧,怪可憐的。」

  林川嗯了一聲,端著碗跟在她身後進了屋。

  他沒注意到蘇婉兒轉身時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也沒注意到她的手,又不自覺地摸上了自己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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