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扎馬步能扎一炷香不抖了,再跟我提上山的事。」
張鐵栓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一路上嘟嘟囔囔地念叨著,說回去就練,一定練出來。
林川沒再搭理他,揣著錢在鎮上轉了起來。
青柳鎮不大,一條主街從東頭通到西頭,兩邊是高低錯落的鋪面。
供銷社在街中間,門口掛著褪了色的紅布條幅。
櫃檯後頭的售貨員嗑著瓜子,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林川進去轉了一圈。
他扯了兩匹布,一匹靛藍,一匹碎花,準備給蘇婉兒做衣裳用。
又買了一把新銼刀,兩包鐵釘,還有一袋菜種子。
百貨大樓比供銷社氣派些。
玻璃櫃檯里擺著雪花膏、蛤蜊油、搪瓷臉盆。
還有幾塊上海牌手錶,標價一百二十塊,鎖在柜子最裡頭。
林川看了兩眼,沒停留,轉身出了門。
糧站在街尾,門口排著長隊,都是拿糧票來換糧食的。
林川沒排隊,站在對面看了一會兒,心裡默默記著米價和面價。
張鐵栓扛著扁擔跟在後頭,東張西望的。
林川沒應聲。
他的腳步在一間鋪子門口停住了。
那鋪子開在糧站隔壁,門臉不大,掛著塊木頭招牌。
上頭寫著四個字——青柳山貨。
鋪子裡頭擺著幾筐乾貨,木耳、香菇、筍乾、蜂蜜,還有幾捆草藥掛在牆上。
林川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會兒。
那木耳發黑,品相一般,邊角都卷了。
香菇大小不一,有幾朵明顯是沒曬透的,顏色發暗。
筍乾倒還湊合,但切得粗細不勻,賣相差了一截。
蜂蜜裝在粗陶罐子裡,顏色偏深,一看就不是純的,摻了水。
林川掃了一眼價格牌。
木耳三塊五一斤,香菇四塊一斤,蜂蜜六塊一斤。
他在心裡算了算,這價格比他在集市上賣的高了將近一倍。
品質卻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張鐵栓湊過來,也往裡瞅了兩眼。
「哥,這鋪子賣的東西還不如你的好呢,價格咋這麼貴?」
林川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櫃檯後頭那個人身上。
掌柜是個胖子,四十來歲,圓臉圓肚子。
他穿著件灰色的確良襯衫,扣子繃得緊緊的,肚皮上的肉把布料撐出了褶子。
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櫃檯後頭喝茶,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看見林川站在門口,胖掌柜的目光從他身上的獵具掃到腳上沾著泥的布鞋。
眼珠子轉了兩圈,放下茶碗站了起來。
他笑著迎出來,搓著手,一臉熱絡。
「兄弟,打獵的吧?」
林川嗯了一聲。
胖掌柜繞著他轉了半圈,眼睛盯著他腰間的獵刀和背上的獵具架子。
「一看就是行家,兄弟從哪個山頭來的?」
「磐石嶺。」
胖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
「磐石嶺?那可是好地方,深山老林裡頭好東西多。」
他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
「兄弟,有好貨不?皮子、藥材、野味,什麼都收,價格好商量。」
林川看著他,沒接話。
胖掌柜以為他在猶豫,又往前湊了湊。
「我跟你說實話,我這鋪子在鎮上開了三年了,銷路穩得很,縣城裡都有人專門來我這兒拿貨。」
「你要是有好東西,長期供我,價格絕對比你在集市上零賣強。」
林川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又掃了一眼鋪子裡那些品相一般的山貨。
「你這鋪子的貨從哪兒收的?」
胖掌柜拍了拍胸脯。
「周邊幾個村子的獵戶和採藥的,都往我這兒送,我統一收了再賣。」
「收價多少?」
胖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小眼睛眨了兩下。
「這個……看貨定價嘛,品相好的價高,品相差的價低,都是公道買賣。」
林川心裡有了數。
這胖子從獵戶手裡低價收貨,轉手翻一倍賣出去,吃的就是中間這個差價。
品質還不怎麼樣,全靠鎮上沒有第二家山貨鋪子。
這是獨門生意,愛買不買。
「兄弟,怎麼樣?要不留個地址,下回有好貨直接送來,我給你開個好價。」
胖掌柜搓著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林川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不急,下回再說。」
胖掌柜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摸了摸下巴,嘟囔了一句。
「磐石嶺的……」
張鐵栓小跑著跟上來,一臉納悶。
「哥,那胖子要收你的貨,你咋不賣?他開的價肯定比集市上高。」
林川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
「他開的價再高,也是他吃大頭。」
張鐵栓撓了撓腦袋。
「那你的意思是……」
林川沒回頭,聲音順著秋風飄過來,不輕不重。
「他能開鋪子,我為什麼不能?」
張鐵栓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才反應過來。
「哥,你要自己開山貨鋪?」
林川已經走出去老遠了,沒回答。
他心裡盤算著,不急,先把孩子生下來,家裡安頓好了再說。
但那顆種子已經落進了土裡,早晚要發芽。
……
牛車吱吱呀呀地往磐石嶺的方向走。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張鐵栓坐在車板上,嘴裡還在念叨。
「自己開鋪子……哥,那我能不能去給你看店?」
林川甩了一下牛繩,嘴角扯了扯。
「你連馬步都扎不了一炷香,看什麼店。」
「那不一樣嘛!看店又不用扎馬步!」
林川沒再說話,眯著眼看著前方的山路。
磐石嶺的輪廓在暮色里越來越近。
炊煙從山坳里升起來,帶著飯菜的香味。
他想起蘇婉兒說的那句話——磐石嶺困不住你。
她說得對。
但他不急,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