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鄒巧妹家。
鄒巧妹住在村東頭,三間破土房,院牆塌了半截,門板上的漆皮剝得精光。
蘇婉兒還沒進院子,就聽見裡頭傳來孩子的哭聲和鄒巧妹的罵聲。
「哭什麼哭,再哭把你扔山里餵狼!」
蘇婉兒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門走進去。
鄒巧妹正蹲在灶台邊上生火,兩個三四歲的娃一個扯著她的褲腿哭,一個坐在地上啃泥巴。
灶台上那口鍋里,煮著半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
「巧妹嫂子。」
鄒巧妹回過頭,看見蘇婉兒挺著大肚子站在院子裡,趕緊站起來擦了擦手。
「婉兒妹子,你怎麼來了,快進屋坐。」
蘇婉兒擺了擺手,也沒進屋,就站在院子裡開門見山。
「嫂子,我今天來是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搬我家去住。」
鄒巧妹愣住了,手裡的火鉗子差點掉地上。
「搬……搬你家去?」
蘇婉兒走過去拉著她的手,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商量的勁兒。
「我月份大了,肚子越來越沉,家裡的活兒干不動了。」
「川哥又天天進山打獵,我一個人在家實在撐不住。」
「你搬過來幫我搭把手,吃住都在我家,孩子也帶過來,我那偏屋空著呢,收拾收拾就能住。」
鄒巧妹的嘴唇動了動,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婉兒妹子,我……我這拖家帶口的,你家裡還有個大肚子,我去了不是添亂嗎?」
蘇婉兒拍了拍她的手背。
「說什麼添亂的話,你來了我才能安心養胎,不然川哥在山裡都不踏實。」
她看了看自己這破敗的院子,看了看灶台上那鍋稀得跟水似的玉米糊糊,又看了看地上啃泥巴的小兒子。
「那……那我男人怎麼辦?」
「隔壁劉嬸子答應了幫著照看,一天送兩頓飯過去就行。」
蘇婉兒顯然是早就想好了。
「你男人躺在床上動不了,有人送飯就夠了。」
「你帶著孩子住我那邊,離得也不遠,有事跑一趟就到。」
鄒巧妹咬著嘴唇,沉默了好一會兒。
「婉兒妹子,我真不好意思……」
「嫂子你再說這話我可生氣了!」
蘇婉兒板起臉來,但眼睛裡帶著笑。
「咱們是鄰居,你幫我我幫你,天經地義的事,哪來那麼多不好意思。」
鄒巧妹終於點了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行,我聽你的。」
當天下午,鄒巧妹就收拾好了東西。
一個破包袱,裡頭裹著兩件換洗衣裳和孩子的幾塊尿布,再沒有別的了。
她一手拎著包袱,一手牽著大的,背上背著小的,站在林川家的院門口。
林川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鄒巧妹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侷促和不安,嘴唇抿得緊緊的。
「林……林兄弟,我來了。」
林川把斧頭往木墩子上一插,站起來沖她點了點頭。
「進來吧,偏屋收拾好了。」
鄒巧妹低著頭快步走進院子。
經過林川身邊的時候,她身上一股子皂角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飄過來。
她今天特意洗了頭,頭髮還沒幹透,濕漉漉地貼在脖子上。
蘇婉兒從正屋裡迎出來,拉著鄒巧妹的手往偏屋走。
「來來來,我給你鋪好了被褥,你看看還缺什麼。」
偏屋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炕上鋪著新洗的褥子,窗台上還擺了一盆野花。
鄒巧妹看著這間屋子,眼淚又下來了。
「婉兒妹子,你對我太好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孩子看著呢。」
蘇婉兒把她按到炕沿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雪花膏塞到她手裡。
「拿著,你那臉幹得都起皮了,晚上抹點。」
鄒巧妹捧著那盒雪花膏,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妹子,我這輩子欠你的。」
蘇婉兒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欠什麼欠,以後好好幫我幹活就行了。」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對了,晚上我燉了排骨湯,你帶著孩子過來一起吃。」
鄒巧妹使勁點頭,抱著雪花膏的手指頭都在發抖。
院子裡,林川繼續劈柴。
斧頭起落之間,餘光掃到偏屋那邊。
鄒巧妹彎著腰把包袱里的東西往柜子里放。
那條洗得發白的褲子繃在身上,臀部的輪廓圓滾滾的,隨著她彎腰的動作一顫一顫。
林川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不到一息,立刻轉回來盯著面前的木頭。
斧頭狠狠劈下去,木頭應聲裂成兩半!
正屋的窗戶後面,蘇婉兒站在窗簾的陰影里,目光從林川身上移到偏屋門口,又移回來。
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在心裡頭盤算著什麼。
手掌輕輕撫過隆起的肚子,她轉身回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