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巧妹帶著兩個孩子睡下了。
偏屋裡安安靜靜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蘇婉兒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件縫了一半的小衣裳。
針線擱在膝蓋上,半晌沒動。
林川從外頭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子涼氣。
頭髮還是濕的,顯然又去井邊澆過水了。
蘇婉兒看著他把門帶上,走到炕邊坐下來。
他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蘇婉兒把手裡的針線放到一邊,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川哥,你坐過來點。」
林川轉過頭看她。
月光從窗戶紙上透進來,照在蘇婉兒的臉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怎麼了?」
「我跟你說個事。」
林川挪了挪身子,靠近了些。
蘇婉兒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她的手指頭涼涼的,跟他滾燙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是不是覺得,我讓巧妹嫂子住過來,只是為了幫著幹活?」
林川看著她的眼睛,沒接話。
蘇婉兒咬了咬嘴唇,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身體,我比誰都清楚。」
「你那團火一天比一天旺,不釋放出來,會傷身子的。」
林川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撐得住。」
「你撐不住!」
蘇婉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音。
「昨天夜裡你澆了幾桶水?前天夜裡呢?大前天呢?」
林川沉默了。
蘇婉兒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圓鼓鼓的肚子上。
「我現在七個月了,不能伺候你。」
「等孩子生了,還要坐月子,前前後後加起來少說三四個月。」
「三四個月,你天天澆涼水,天天忍著,你的身子骨再硬也扛不住!」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是氣音。
「我不能看著你毀了。」
林川轉過頭來,盯著蘇婉兒的臉看了好幾息。
月光下,她的眼眶泛著紅,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婉兒,你想說什麼?」
蘇婉兒深吸了一口氣,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巧妹嫂子是個好人。」
「她一個人也苦,男人癱了,兩個孩子要養,日子過得跟黃連似的。」
「她住過來這幾天,你也看見了,勤快,懂事,知道分寸。」
林川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
蘇婉兒抬起頭來,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
「如果……如果你們兩個……」
她頓了頓,像是在鼓足勇氣。
「我絕不會怪你。」
林川的手從她肚子上收了回來。
他整個人靠在炕頭的牆壁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房梁。
蘇婉兒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她手背上。
「川哥,你別覺得我不要臉。」
「我是真心疼你,你每天夜裡翻來覆去的,我都看在眼裡。」
「你對我好,對孩子好,對這個家好,我不能因為自己不方便就讓你遭罪。」
林川沒說話,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過了很久,久到蘇婉兒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林川才動了。
他伸出胳膊,把蘇婉兒整個人摟進懷裡。
動作很輕,怕碰著她的肚子。
他的嘴唇貼在她的發頂上,聲音低沉沙啞。
「你是我媳婦。」
蘇婉兒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這種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頭插進她的頭髮里,輕輕摩挲。
「得看緣分。」
蘇婉兒的眼淚砸在他胸口上,一顆一顆的,滾燙。
她把他的衣襟攥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
「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
「怪我……把別的女人往你跟前推。」
林川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額頭。
「你是為了我好,我知道。」
蘇婉兒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像只受了委屈的貓。
林川摟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
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窗戶紙上映出來的月光上。
偏屋那邊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不知道鄒巧妹睡了沒有。
也不知道她聽沒聽見這邊的說話聲。
土牆隔音不好,夜深人靜的時候,稍微大點聲就能傳過去。
林川把蘇婉兒摟得更緊了些,嘴唇貼在她們耳邊。
「先睡吧,這事不急。」
蘇婉兒點了點頭,把眼淚在他衣襟上蹭乾淨,側過身去躺好。
林川躺在她身邊,一隻手搭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著肚皮底下孩子輕微的動靜。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亂得很。
蘇婉兒的話在他耳朵里轉來轉去,鄒巧妹那張紅撲撲的臉也在眼前晃。
體內的火又開始往上竄了,他咬了咬牙,把念頭壓下去。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雲遮住了,屋裡暗了下來。
蘇婉兒的呼吸漸漸平穩了,睡著了。
林川睜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梁,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的時候,鄒巧妹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
她端著一碗熱粥遞過來,笑容跟往常一樣。
「林兄弟,趁熱喝。」
林川接過碗,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底那圈青色比昨天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