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天不亮就進了山。
鐵蛋跑在前頭,獵鷹在頭頂盤旋。
秋天的山林里霧氣還沒散盡,腳底下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他今天沒往平時打獵的路線走,而是朝北坡的深處去了。
顧明遠走之前說過,北坡那片老林子裡藏著好東西,藥材多得很。
林川一直記著這話。
翻過第一道山樑的時候,後腦勺開始發麻了。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但今天這感覺不太一樣。
不是動物,是植物!
那股麻意從後腦勺往下蔓延,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下走,比平時強了十倍都不止。
林川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股感應上。
方向,西北。
他睜開眼,朝著感應的方向走去。
山路越來越難走了。
腳底下全是腐爛的枯枝和厚厚的落葉,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得拿獵刀劈開擋路的灌木叢才能過去。
鐵蛋跟在他身後,鼻子貼著地面嗅來嗅去,尾巴搖得飛快。
「你也聞到了?」
鐵蛋汪了一聲,衝著前方叫了兩下。
林川加快了腳步。
翻過第二道山樑,又翻過第三道,整整走了兩個時辰。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上,霧氣散盡了,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點點地灑在地上。
後腦勺的麻意越來越強烈,強到他的頭皮都在發緊。
林川知道,快到了。
他撥開一叢齊腰高的蕨類植物,眼前出現了一處背陰坡。
坡面朝北,終年曬不到太陽。
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腐葉和苔蘚,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潮濕的泥土味。
感應的源頭就在這裡。
林川蹲下來,目光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腐葉堆里,有一小片區域的苔蘚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
綠得更深更亮,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滋養著它。
他伸手撥開那層苔蘚,又小心翼翼地扒開底下的腐葉。
一根手指粗細的莖從泥土裡探出來,上面掛著幾片巴掌大的葉子。
莖的頂端結著一簇密密麻麻的紅果子,鮮紅欲滴。
林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人參!
他順著莖往下看,用獵刀輕輕撥開周圍的泥土,露出了根部的一小截。
根須粗壯,顏色發黃,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橫紋。
每一道橫紋代表一年。
林川數了數能看見的那一截上的紋路,數到三十就數不下去了,底下還有更多。
「老天爺。」
他低聲罵了一句,手心開始冒汗。
這株參的品相,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株都好。
根須完整,形態飽滿,莖上的紅果子顆顆圓潤,少說有百年的年份。
百年老參。
林川在縣城山貨鋪里見過人參,最好的也就十幾年的品相,標價就是幾十塊一根。
百年的,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獵刀插在旁邊的泥土裡,從腰間解下水壺灌了一口水,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急,得慢慢挖。」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然後從背簍里翻出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挖參不能用鐵器。
鐵器傷根,一旦把鬚根弄斷了,品相就毀了,價格能掉一大半。
林川用木棍一點一點地剝開周圍的泥土,動作輕得跟繡花似的。
每剝開一層土,就能看見更多的根須往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鐵蛋趴在旁邊看著他,偶爾伸出舌頭舔舔嘴唇。
「別動,別給我刨。」
鐵蛋哼了一聲,把腦袋擱在前爪上,老老實實地趴著。
……
林川一點一點地挖,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影子從短變長。
整整兩個時辰,他才把這株參完完整整地從泥土裡取了出來。
根須一根沒斷,形態完美。
主根有小臂那麼長,粗細跟他的大拇指差不多,上面的橫紋密得數不清。
林川把參托在手心裡,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比他想像的還重。
他從旁邊的石頭上扒了一層濕苔蘚下來,一層一層地把人參裹好,塞進背簍最底下,又在上面蓋了幾片大葉子。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腿都蹲麻了,活動了兩下才緩過來。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蹲太久腿麻,是因為他在心裡頭算了一筆帳。
顧明遠說過,三十年的野生黃芪一斤能賣八塊錢。
那百年的人參呢?
周老闆那邊的行情他不清楚,但顧明遠提過港城的價格。
那邊的有錢人什麼稀罕玩意兒都敢買。
這一株參,拿到縣城少說能賣幾百塊。
要是能搭上顧明遠說的那條線,往南邊走,往港城走,上千塊都打不住!
林川背起背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鐵蛋跑在前頭開路,獵鷹在頭頂盤旋,偶爾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他一邊走一邊想。
顧明遠留了縣城周老闆的地址,讓他寫信過去探口風。
他還留了一個京城的聯絡方式,說有事可以找他。
五百塊的本錢還在炕頭柜子里鎖著,一分沒動。
加上這株百年老參,林川的腳步越來越快,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他該出去見見世面了。
縣城的山貨鋪,周老闆的銷路,顧明遠說的廣州和港城的行情。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了半個月了,現在終於有了底氣。
翻過最後一道山樑的時候,磐石嶺的炊煙已經升起來了。
林川站在山頭上往下看。
能看見自家院子裡鄒巧妹在晾衣裳的身影,還有蘇婉兒坐在門口納鞋底的輪廓。
他摸了摸背簍里那團裹著苔蘚的東西,嘴角咧了咧。
「婉兒說得對,這山裡的日子不能一輩子這麼過。」
他邁開步子往山下走,鐵蛋撒著歡跑在前頭,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到了院門口,鄒巧妹正好從晾衣繩那邊轉過來。
看見他回來了,她趕緊迎上去。
「林兄弟,今天回來得早,打著什麼了?」
林川把背簍往肩上顛了顛,沒讓她接。
「沒打著獵物,挖了點東西。」
「挖了什麼?」
林川沒回答,徑直走進了正屋。
蘇婉兒從門口站起來,看著他把背簍擱在炕上,從裡頭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團苔蘚包裹。
「川哥,這是什麼?」
林川把苔蘚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面那株形態完美的百年老參。
蘇婉兒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這……這是人參?」
「百年的。」
蘇婉兒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頭懸在半空中發抖。
「值多少錢?」
林川把人參重新裹好,塞進炕頭柜子的最裡層。
他把參跟那五百塊錢放在一起,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蘇婉兒。
「夠我在縣城開一間鋪子的。」
蘇婉兒捂住了嘴,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的光。
林川走到她面前,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婉兒,我打算去一趟縣城,找顧大哥說的那個周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