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天沒亮就起來了，灶房裡窸窸窣窣地忙活。
林川穿好衣裳從正屋出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四個雜糧餅子，用乾淨的粗布包得嚴嚴實實。
「路上吃，我給你烙的，裡頭夾了鹹菜和豬油渣。」
蘇婉兒從柜子里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遞過來。
深藍色的確良，領子硬挺，扣子一顆沒少。
「把這個換上，去縣城見人不能穿得跟進山打獵似的！」
林川接過來抖開，是義父留下的那件。
當初在供銷社花了兩塊錢買的，義父一輩子沒捨得穿幾回，壓在箱底都泛黃了，蘇婉兒拿皂角洗了兩遍才洗乾淨。
他把襯衫套上，扣子從下往上系。
蘇婉兒站在旁邊看著，眼睛裡帶著笑，又帶著點心疼。
「你這身板，把衣裳都快撐破了。」
林川的胳膊粗得跟小腿似的，袖子繃在上頭緊巴巴的，胸口那兩顆扣子更是扣得費勁，布料都快裂開了。
「湊合穿吧，又不是去相親。」
蘇婉兒伸手幫他把領子翻好，手指頭在他胸口拍了拍。
「錢帶好了沒？」
「帶了，貼身放著。」
林川拍了拍腰間，人參用三層油紙裹著，塞在貼身的布袋裡，外頭再套一層粗布，系得死緊。
蘇婉兒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到了縣城別跟人多話，賣完東西趕緊回來，別在外頭過夜。」
「知道了。」
「還有，別喝酒，別跟人起衝突，你現在是要做大事的人。」
林川低頭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婉兒，你比我娘都囉嗦。」
蘇婉兒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去去去，趕緊走，天亮了路上人多！」
林川把乾糧往背簍里一塞，轉身往院門口走。
剛出門，就看見張鐵栓蹲在院牆外頭，嘴裡叼著根草棍子，一臉興奮。
「哥，我跟你說，我昨晚一宿沒睡著！」
張鐵栓蹦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三步並作兩步湊過來。
「縣城啊，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縣城呢。」
林川看了他一眼。
「誰讓你來的？」
「嫂子昨天跟我說的，讓我跟著你去幫忙。」
張鐵栓搓著手，眼睛放光。
「哥你放心，我力氣大，背東西跑腿啥的全交給我，保管給你辦得妥妥帖帖！」
林川沒多說，點了點頭，邁開步子往村口走。
張鐵栓樂顛顛地跟在後頭，嘴巴就沒停過。
「哥，縣城是不是有樓房？聽說有四層高的，比咱村裡的老槐樹還高。」
「嗯。」
「還有柏油馬路，下雨天都不沾泥的那種？」
「嗯。」
「哥你去過幾回了？」
「兩回。」
「那你算老手了，到時候你帶著我，我保證不給你丟人！」
林川加快了腳步，張鐵栓小跑著跟上。
……
兩個人出了村口，沿著山路往東走。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山風涼颼颼地灌進領口，松林里的鳥剛開始叫。
六個小時的山路，翻兩道梁，過一條河，再走一段土公路才能到鳳陽縣城。
張鐵栓一路上話沒斷過，從村里誰家的母豬下了幾個崽，聊到隔壁劉嬸子的兒子在鎮上學木匠。
林川一句搭一句，大部分時候只是嗯嗯啊啊。
他腦子裡在盤算著到了縣城該怎麼開口，人參該怎麼談價。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兩個人終於走出了最後一段土路，鳳陽縣城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張鐵栓的嘴巴張開了就合不上。
「我的老天爺！」
四層高的百貨大樓矗在十字路口，玻璃窗在陽光底下閃著光。
柏油馬路又寬又平，自行車一輛接一輛地從面前過，鈴鐺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路邊的國營飯店門口支著個大鐵鍋，炸油條的香味飄出老遠。
供銷社的門臉比青柳鎮的大了三倍不止，櫃檯後頭的貨架上擺滿了花花綠綠的東西。
張鐵栓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似的，腦袋跟撥浪鼓一樣左轉右轉。
「哥，那是啥？那個鐵殼子，四個軲轆的。」
「汽車。」
「汽車！我操，真的假的，跑起來比馬還快！」
「比馬快十倍。」
張鐵栓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川拽了他一把。
「別看了，辦正事。」
「哦哦，對對，正事要緊！」
張鐵栓收回目光，緊緊跟在林川身後，生怕走丟了。
兩個人沿著主街往北走，林川一邊走一邊看街兩邊的鋪面。
布莊，鐵匠鋪，裁縫店，糧油店，一家挨著一家。
走到北街盡頭，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掛在門楣上——百草堂。
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門口擺著兩個半人高的藥葫蘆，漆成紅色。
鋪面不小，前頭是櫃檯，後頭是藥櫃，一排排的小抽屜從地面碼到房梁，上頭貼著密密麻麻的藥名。
櫃檯後面坐著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子，戴著老花鏡，正拿著桿秤稱藥材。
林川站在門口看了兩眼，邁步走了進去。
「掌柜的。」
老頭子抬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番。
「小伙子，抓藥還是賣貨？」
「賣貨。」
「什麼貨？」
林川沒說話，把背簍擱在櫃檯上，從貼身的布袋裡掏出那個油紙包裹。
他一層一層地剝開油紙，又剝開裡頭的苔蘚。
那株百年老參靜靜地躺在櫃檯上，根須完整，形態飽滿，表面的橫紋密得數不清。
老頭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秤桿子啪地一聲掉在櫃檯上。
他的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整個人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他的手在抖，聲音都變了調。
「百年，這是百年的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