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走到百貨大樓門口的時候,張鐵栓已經在外頭等著了。
林川讓他在門口蹲著別動。
自己一個人進了大樓。
百貨大樓一樓是日用品,二樓是布匹成衣。
林川順著樓梯上去。
腳底下的水磨石地面滑溜溜的,他走得小心翼翼。
二樓的櫃檯後面站著個燙了捲髮的女售貨員,穿著白襯衫,胸口別著個紅色的工牌。
她正低頭擦櫃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看見林川那身快撐破的藍色的確良襯衫,眼裡閃過一絲好奇。
「同志,買什麼?」
林川站在櫃檯前,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
花花綠綠的布料,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還有幾件掛在衣架上的連衣裙。
他的目光停在那排連衣裙上。
「那個,連衣裙,給我媳婦買一件。」
售貨員笑了笑,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衣架跟前。
「你媳婦多高?什麼身材?穿多大號的?」
林川愣了一下。
「這麼高。」
他伸手在自己下巴的位置比了一下。
售貨員點點頭,又問。
「胖還是瘦?」
林川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有點為難。
「她懷著孩子,肚子這麼大。」
他雙手在肚子前面比了個圓弧。
售貨員哦了一聲,眼睛亮了亮。
「那得買寬鬆款的,普通尺碼穿不下。」
「還有就是——」
林川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胸,嗯,這麼——」
他兩隻手在胸前虛虛地比劃了一下,比劃到一半覺得不對勁,趕緊把手放下來。
耳根子紅了。
售貨員憋著笑,嘴唇抿得緊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懂了同志,你媳婦身材好!」
林川乾咳了一聲,別過臉去看牆上貼的宣傳畫。
售貨員在衣架上翻了翻,抽出一件天藍色碎花的連衣裙。
寬鬆的A字版型,領口是小圓領,袖子到手肘,裙擺到膝蓋下面。
碎花是白色的小雛菊,印在天藍色的底子上,清清爽爽的。
「這件,寬鬆款,面料是純棉的,透氣,懷孕穿正合適。」
售貨員把裙子展開給他看。
「而且這個版型胸那裡是有褶子的,大一點也撐得住。」
林川看了兩眼,點了點頭。
「多少錢?」
「八塊五。」
林川從貼身腰包里摸出一張大團結遞過去。
售貨員找了一塊五的零錢,把連衣裙疊好用牛皮紙包上,遞給他。
「同志,你媳婦穿上肯定好看!」
林川接過紙包,嗯了一聲,轉身下了樓。
張鐵栓還蹲在門口啃乾糧餅子,看見他出來,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
「哥,你買啥了?」
「給婉兒買的。」
張鐵栓伸脖子看了一眼那個牛皮紙包,嘿嘿笑了兩聲。
「哥你可以啊,出門辦大事還不忘給嫂子帶東西!」
林川瞪了他一眼。
「少廢話,走了。」
……
回到磐石嶺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的燈亮著,鄒巧妹在灶房裡熱飯。
蘇婉兒坐在正屋門口的小板凳上納鞋底。
聽見院門響,她抬起頭來。
「回來了?」
林川把背簍擱在牆根底下,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累不累?坐了一天了吧?」
蘇婉兒搖搖頭,把針線收起來,扶著門框站起來。
「我不累,你才累,走了一天的山路。」
林川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包遞給她。
「給你買的。」
蘇婉兒接過來,手指頭捏了捏,軟綿綿的,是布料。
她拆開牛皮紙,那件天藍色碎花連衣裙展開在燈光底下,小雛菊的花樣清清亮亮的。
蘇婉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連衣裙?」
她把裙子抖開,在身前比了比,低頭看了看自己圓鼓鼓的肚子,又看了看裙子的版型。
「你怎麼知道買寬鬆的?」
「跟售貨員說了你的情況,她幫挑的。」
蘇婉兒抬起頭看他,眼眶有點發紅。
「你怎麼說的?」
林川別過臉去,耳根子又紅了。
「就說你懷著孩子,肚子大。」
蘇婉兒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息,忽然噗嗤笑了出來。
「就說了這些?」
林川不說話了。
蘇婉兒笑得肩膀直抖,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拿著裙子。
「行了行了,我去試試。」
她轉身進了裡屋,把門帘子放下來。
林川坐在門檻上等著。
鄒巧妹端了碗熱粥過來擱在他手邊,看了一眼裡屋的門帘子,抿著嘴笑了笑,沒說話就回灶房去了。
過了一小會兒,門帘子掀開了。
蘇婉兒站在裡屋的穿衣鏡前,天藍色的碎花連衣裙穿在身上,裙擺剛好蓋過膝蓋。
她側過身子,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雖然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但那身段依舊看得人挪不開眼。
腰肢在寬鬆的裙擺里依然能看出纖細的輪廓。
胸前飽滿得把布料撐出好看的弧度。
兩條腿從裙擺底下露出來,纖長白淨。
她自己都看呆了,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手指頭摸了摸裙子上的碎花。
「好看嗎?」
她轉過臉來看林川。
林川坐在門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從腳到頭掃了一遍。
捨不得移開。
燈光底下,天藍色的裙子襯得她皮膚白得發光,圓潤的臉蛋上帶著紅暈,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蘇婉兒的臉更紅了,紅到了耳朵根子。
她走過來,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腳。
「就知道看。」
林川的喉結滾了一下,沒動。
蘇婉兒背過身去,兩隻手往後面夠了夠,夠不著。
「幫我把扣子繫上,背後夠不著。」
林川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裙子背後有三顆暗扣,最上面那顆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蘇婉兒挺著肚子確實夠不到。
他伸出手去,手指頭粗糙得跟砂紙似的。
碰到她光滑的脊背時,整個人僵了。
那片皮膚又白又嫩又滑,帶著一股子暖意。
他的手指頭在那顆暗扣上摸索了半天,愣是扣不上去。
蘇婉兒感覺到他手指頭在後背上磨來磨去,脊梁骨一陣酥麻,肩膀縮了縮。
「你倒是快點啊!」
「扣子太小了。」
林川的聲音悶悶的,呼吸噴在她後頸上,熱乎乎的。
蘇婉兒的耳朵尖都紅透了,身子微微發顫。
「你那手能劈柴能殺豬,系個扣子都不會!」
林川咬著牙,總算把那顆扣子扣上了。
手指頭從她脊背上移開的時候,指尖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得飛快。
他退後一步,深吸了一口氣。
蘇婉兒轉過身來,臉紅得跟煮熟的蝦子似的,瞪了他一眼。
「你手怎麼那麼燙?」
林川沒回答。
轉身坐回門檻上,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粥,悶頭喝了起來。
蘇婉兒看著他的後腦勺,嘴角翹了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爹啊,就是個悶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