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鄒巧妹收拾了碗筷,帶著兩個孩子回偏屋睡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秋蟲在牆根底下叫。
正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子在玻璃罩裡頭一跳一跳的。
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土牆上,晃晃悠悠。
蘇婉兒坐在炕桌邊上,面前攤著一張發黃的草紙,手裡捏著半截鉛筆頭。
林川坐在她對面,把今天在縣城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賣參的錢,看鋪面的經過,糧站旁邊那個位置,月租十五塊。
蘇婉兒聽著,沒有插嘴,鉛筆頭在草紙上劃拉著什麼。
等林川說完了,她才抬起頭來。
「一萬兩千,存了八千,身上還有四千?」
「嗯。」
「加上之前顧大哥給的五百,手裡頭一共四千五。」
林川點了點頭。
蘇婉兒低下頭,鉛筆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房租一年一百八,押一付三先交六十。」
「進貨呢?」
林川想了想。
「進貨基本不花錢,全是自家山里打的獵物,采的藥材,收的蜂蜜。」
「運費呢?從磐石嶺到縣城六個小時山路,你一個人背不了多少。」
「借村裡的牛車,給老村長兩塊錢一趟,夠了。」
蘇婉兒的鉛筆頭在紙上敲了敲。
「貨架呢?櫃檯呢?秤呢?招牌呢?這些都得花錢。」
林川被她問得一愣。
他光想著租鋪子了,這些零碎還真沒算過。
「貨架找木匠打,櫃檯也是,加一起頂多二十塊。」
「秤去供銷社買一桿,兩塊錢。」
「招牌找人寫幾個字,給五毛錢就行。」
蘇婉兒在紙上把這些數字一筆一筆地加起來。
「六十加二十加二再加五毛,八十二塊五。」
她抬起頭看著林川。
「開張的本錢不到一百塊,剩下的錢全是利潤。」
林川嗯了一聲。
「關鍵是貨源不愁,咱磐石嶺那片山里什麼都有。」
「臘肉乾蘑菇草藥蜂蜜獸皮,樣樣都是城裡人稀罕的東西!」
蘇婉兒把鉛筆頭擱下來,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眉頭微微皺著。
「貨源不愁,錢也夠,位置你也看好了。」
「但有一個問題。」
林川看著她。
「人手。」
蘇婉兒點了點頭。
「你得上山打獵,得採藥,得收蜂蜜,這些活兒別人幹不了,只有你能幹。」
「縣城的鋪子也得有人守著,進貨出貨記帳收錢,一天都不能斷。」
「你一個人分不了兩個身。」
林川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過了,讓鐵栓去。」
蘇婉兒的眉頭鬆開了些,但沒有立刻說話。
她歪著頭想了想。
「鐵栓這個人,憨是憨了點,但有一樣好處。」
「什麼?」
「嘴巴甜,會來事兒。」
蘇婉兒伸手把燈芯撥亮了些。
「他從小跟著他爹在打鐵鋪里長大,十里八鄉來打農具的人他都認識,跟誰都能搭上話。」
林川點了點頭。
「我也是看中他這一點。」
「但光嘴巴甜不夠。」
蘇婉兒的語氣認真起來。
「他不識幾個字,帳本怎麼記?」
「先讓他記流水帳,賣了什麼收了多少錢,用最笨的法子,畫圈也行。」
「那要是有人來找茬呢?縣城不比村里,什麼人都有。」
林川的眼神冷了一下。
「誰敢找茬,我去收拾!」
蘇婉兒白了他一眼。
「你天天在山裡,等你趕到縣城黃花菜都涼了!」
林川被她噎了一下,沒接話。
蘇婉兒想了想,手指頭在炕桌上輕輕敲著。
「這樣,讓鐵栓先去守鋪子,你隔十天往縣城送一趟貨,順便看看情況。」
「等我把孩子生了,坐完月子,我去管帳。」
林川皺了皺眉。
「你去縣城?孩子怎麼辦?」
「帶著啊,又不是去打仗,帶個孩子去鋪子裡坐著記帳有什麼難的。」
林川看著她的眼睛,燈光底下那雙眼睛亮得很,裡頭全是主意。
這個女人比他想的還要聰明。
他從來沒小看過蘇婉兒,但每次她開口說正事的時候,他還是會被她的條理和果斷驚到。
「好,聽你的。」
蘇婉兒嘴角翹了翹,把草紙上的帳目又看了一遍。
「還有一件事。」
「什麼?」
「鐵栓的工錢怎麼算?」
林川想了想。
「一個月給他十塊錢,管吃管住。」
「十塊太少了。」
蘇婉兒搖了搖頭。
「他在縣城人生地不熟,吃住都得花錢,十塊錢連飯都吃不飽。」
「那你說多少?」
「十五塊,再加一成的提成。」
「賣得多他拿得多,這樣他才有幹勁。」
林川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你這腦子,比我好使。」
蘇婉兒哼了一聲,把草紙疊起來塞進炕頭柜子里。
「我腦子要是不好使,這個家早散了!」
林川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蘇婉兒沒掙扎,側著身子靠過去,一隻手搭在他胳膊上。
「川哥,咱這日子,真的要好起來了。」
「等鋪子開起來,賺了錢,咱在縣城也買個院子,到時候孩子大了能去縣城上學。」
林川低頭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想得挺遠。」
「不想遠點行嗎?」
蘇婉兒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就知道打獵挖參,以後的事全得我操心。」
林川沒說話,把她摟得緊了些。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火苗子晃了晃。
蘇婉兒閉上眼睛,聲音輕輕的。
「明天你去找鐵栓,把事情跟他說清楚。」
「嗯。」
「告訴他,這是正經營生,不是鬧著玩的,讓他把心收一收。」
「知道了。」
「還有,讓他媳婦劉翠花別到處嚼舌根,鋪子的事先別往外說,等開起來了再讓人知道。」
林川嗯了一聲,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蘇婉兒的呼吸漸漸慢了下來,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的。
「川哥。」
「嗯?」
「那條裙子真好看,等孩子生了我天天穿。」
林川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咧了咧。
「天天穿就破了。」
蘇婉兒哼了一聲,沒力氣跟他拌嘴了,眼皮子一合就睡了過去。
林川把她輕輕放平在炕上,給她蓋好被子。
自己躺在旁邊,盯著房梁想事情。
鋪子的事,鐵栓的事,貨源的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
想著想著,他翻了個身,看著蘇婉兒安靜的睡臉。
這個女人給他生孩子,給他管家,給他出主意,把他的後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得把這個鋪子做起來,不光為了自己,更為了她和肚子裡的孩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
林川閉上眼睛,這一夜睡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