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兩天兩夜。
第三天清晨,天邊終於裂開一道縫。
灰白的光透進來。
雨絲細了,漸漸停了。
石頭山頂上,一百多號人擠在十幾個破棚子裡。
熬了三天,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窩深陷。
林川是第一個站起來的。
他走到山頂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晨光照在山谷里,把底下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整個磐石嶺低洼地帶變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泥塘。
房子沒了,院牆沒了,村道沒了。
連那棵站了幾十年的大槐樹都被連根拔起,橫在泥漿里。
三十多間土坯房全塌了,只剩下幾面殘牆歪歪斜斜地立著。
牲口棚片瓦不存,莊稼地變成了爛泥潭。
張德貴拄著棍子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山下,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完了,全完了!」
老頭子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渾濁的淚珠子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
「三十多間房啊,一輩子的家當,全沒了!」
林川扶住他的胳膊,沒說話。
村民們陸陸續續從棚子裡出來了,走到山頂邊上往下看。
先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後有人哭出了聲。
「我的房子,我那間新蓋的房子!」
「糧食,我那三百斤苞米還在缸里沒搬出來!」
「老天爺啊,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哭聲越來越大,一個傳一個,整個山頂上哭成了一片。
張德貴抹了一把眼淚,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他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厲害。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試了一次。
「鄉親們!」
哭聲小了些,人們抬起頭看著他。
張德貴的嘴唇哆嗦著,眼眶通紅。
「房子沒了,糧食沒了,家當沒了,我知道大伙兒心裡苦。」
「可你們看看身邊的人,你們的爹娘在不在?你們的婆娘在不在?你們的娃在不在?」
人群安靜了。
有人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家人,攥緊了身邊人的手。
張德貴轉過身,面對著林川,老淚縱橫。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林川面前,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獵王!」
四個字,聲音不大,但山頂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林川伸手去扶他。
「村長,您這是幹什麼?」
張德貴直起腰來,抓著林川的手不松,轉頭對著全村人喊。
「鄉親們,要不是林川提前三天讓咱們撤,今天這山底下埋的就是咱們一百二十戶人家!」
「三十多間房,換一百二十戶人的命,值不值?」
人群里安靜了兩息,然後有人喊了一嗓子。
「值!」
「林川救了咱全村的命啊!」
「獵王!」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一個接一個地傳開了。
「獵王!獵王!」
林川站在那裡,衣裳破爛,渾身是傷。
臉上還糊著沒擦乾淨的泥巴。
他沒說話,只是站著,腰背挺得筆直。
村民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到他面前。
張老三走過來,撲通一聲跪在泥地里,磕了個響頭。
「林川,你救了我一家三口的命,這輩子我張老三給你當牛做馬!」
林川一把把他拽起來。
「起來,跪什麼跪,大老爺們。」
張老三的婆娘抱著孫子走過來,眼淚嘩嘩地流。
「恩人啊,恩人啊!」
孫小草攙著她瘸腿的爺爺擠過來,紅著眼眶看著林川。
老孫頭拄著拐棍,顫巍巍地抱了抱拳。
「林川啊,老頭子這把老骨頭能活著,全靠你背上來的,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一個又一個,村民們走到林川面前。
有的鞠躬,有的抱拳。
有的什麼也不說,只是紅著眼死死握住他的手,握得指節發白。
有個老太太顫巍巍地走過來,從懷裡掏出兩個雞蛋,硬塞到林川手裡。
「娃啊,嬸子沒別的東西了,就剩這兩個蛋,你拿著補補身子。」
林川看著手裡那兩個沾著泥的雞蛋,喉結動了動。
「嬸子,您留著自己吃。」
「你拿著,嬸子的命都是你給的,兩個蛋算什麼!」
林川把雞蛋收了,點了點頭。
張鐵栓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使勁揉了揉眼睛。
「媽的,眼睛進沙子了。」
鄒巧妹抱著孩子站在棚子口,看著林川被村民們圍在中間的樣子。
她嘴角彎了彎,眼眶卻紅了。
蘇婉兒站在棚子裡面,透過帘子的縫隙看著外面。
她的手搭在肚子上,嘴角微微翹起來。
「你爹,了不起。」
她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張德貴等村民們都表達完了,清了清嗓子,扯著沙啞的聲音喊。
「鄉親們,哭也哭了,謝也謝了,接下來的日子還得過。」
「眼下最要緊的是吃飯問題,各家帶上來的糧食統一歸攏,按人頭分,誰也不許藏私。」
「等泥水退了,咱們下去看看還能撿回來多少東西。」
「房子沒了就重新蓋,地毀了就重新開,只要人在,磐石嶺就還在!」
人群里有人應了一聲。
「村長說得對,人在就行!」
「蓋房子咱有的是力氣,怕什麼!」
「獵王在,咱磐石嶺散不了!」
林川站在人群里,聽著這些話,拳頭慢慢攥緊了。
他抬起頭,看著山下那片泥塘,眼神沉了下來。
從這一天起,磐石嶺的人再提起林川,不再叫他名字,也不再叫他獵戶。
獵王。
兩個字,刻進了每個人心裡。
張德貴走到林川身邊,壓低聲音。
「林川,等水退了,重建的事,你得挑頭。」
林川看了他一眼。
「村長,您還在呢,哪輪得到我。」
張德貴搖了搖頭,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神色。
「我老了,這把骨頭撐不了幾年了,磐石嶺以後得靠你。」
林川沒接話,轉頭看了一眼自家棚子的方向。
蘇婉兒正站在帘子後面看著他,沖他點了點頭。
林川收回目光,對張德貴說了一句。
「先把眼前的日子過了再說以後的事,村長,糧食夠吃幾天?」
張德貴的臉色沉了下來。
「撐死了五天。」
「五天。」
林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眼睛眯了起來。
「夠了,五天之內我進山打獵,餓不死人。」
張德貴看著他,最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磐石嶺有你,是全村的福氣!」
林川沒接這話,轉身往棚子走。
走了兩步,他聽見身後有個細小的聲音。
「林川哥。」
他回過頭。
孫小草站在那裡,瘦瘦小小的,衣裳上全是泥點子。
她眼眶紅紅的,手指絞著衣角。
「怎麼了?」
「你,你的傷,疼不疼?」
林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
「不疼。」
孫小草低下頭,聲音細得跟蚊子哼似的。
「那就好。」
她轉身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紅著臉鑽進了人群里。
林川搖了搖頭,繼續往棚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