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歸攏完了。
張鐵栓拿著個破本子挨家挨戶登記人頭。
登到孫家的時候,他皺起了眉頭。
「孫爺,小草呢?」
老孫頭拄著拐棍,臉色一變。
「小草?她不是去給我找藥了嗎?」
「我這腿疼得厲害,她說半山腰那個舊窯洞裡存了些草藥……」
張鐵栓的臉色刷地白了。
「半山腰?哪個舊窯洞?」
「就是……就是西邊那個,以前放柴火的。」
張鐵栓扭頭就跑,衝到林川的棚子前面,掀開帘子。
「哥,出事了,孫小草不見了。」
林川正靠在草堆上閉眼歇著,聽見這話眼睛一睜。
「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老孫頭說她去半山腰舊窯洞找藥了,到現在沒回來。」
蘇婉兒在旁邊坐直了身子。
「半山腰?昨晚那場泥石流……」
林川已經站起來了,抓起門口那根竹竿。
蘇婉兒拉住他的手。
「川哥,你的傷……」
「小事。」
林川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輕輕掰開。
「等我回來。」
他掀開帘子就往外走。
張鐵栓跟在後面。
「哥,我跟你去。」
「你留下。」
「可是……」
「聽話,上面不能沒人看著。」
林川頭也不回,順著山路往下跑。
……
半山腰的那片舊窯洞他知道。
以前村里人存柴火用的,土坯砌的洞子,年久失修,本來就搖搖欲墜。
昨晚那場泥石流從北坡衝下來,半山腰正好在衝擊帶的邊緣。
他跑到那片窯洞跟前的時候,心往下沉了沉。
三個窯洞塌了兩個,剩下一個也歪了半邊。
洞口被碎石和泥漿堵了大半,只留了一條窄縫。
林川蹲在洞口,扯著嗓子喊。
「小草!」
裡面沒聲音。
「孫小草,你在裡面嗎?」
安靜了兩息,裡面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林川哥……」
在。
活著。
林川二話不說,開始徒手扒洞口的碎石。
石頭和泥塊混在一起,又重又滑。
他的手指頭扒得生疼,指甲劈了兩片,血絲滲出來混著泥漿。
他不管,一塊一塊地往外搬。
搬了小半刻鐘,終於把洞口扒開了一個能鑽進去的口子。
他側著身子擠了進去。
窯洞裡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泥水沒到膝蓋,冰涼刺骨。
空氣里全是潮濕的土腥味。
頭頂上的土坯還在往下掉渣子,隨時可能再塌。
「小草,說話,你在哪兒?」
「這……這兒……」
聲音從窯洞最裡面傳來,細得跟貓叫似的。
林川摸著牆壁往裡走。
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的,碰到了倒塌的木架子和散落的柴火。
走到最裡面,他的手碰到了一團蜷縮的身體。
孫小草抱著膝蓋縮在牆角,整個人僵得跟石頭似的。
她渾身濕透了,臉上全是泥水和淚痕,嘴唇凍得發紫。
「林川哥……」
她一看見他的輪廓,兩隻手就伸了過來,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
十根手指頭嵌進他後背的肉里,不鬆手。
「我怕……我好怕……我以為沒人來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牙齒打著顫,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林川的聲音壓得很低,一隻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鬆開點,我背你出去。」
「不……不松……」
孫小草把臉埋在他脖子窩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兩條胳膊箍得死緊。
林川沒辦法,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她瘦瘦小小的,濕透了也沒多少分量,像只受驚的小貓一樣縮在他懷裡。
林川抱著她往外走,泥水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頭頂上的土坯還在掉渣子。
他弓著背把她護在懷裡,用肩膀擋住落下來的碎土。
擠出洞口的時候,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孫小草把臉從他脖子窩裡抬起來,看見了天光,哇地一聲哭得更大了。
「別哭了,出來了,安全了!」
林川抱著她往山上走。
她整個人貼在他懷裡,瘦弱的身子緊緊靠著他的胸膛。
濕透的褂子貼在她身上,薄薄的布料底下,那一小團尚未長開的柔軟緊緊擠在他胸口,隨著她抽泣的動作微微顫動。
林川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把目光移開,看著前方的山路,下巴收緊了。
她才十五六,還是個沒長開的丫頭。
可那一小團柔軟隔著濕布料傳來的觸感,在這混亂泥濘中竟然清晰得讓人心裡一陣複雜。
他沒多想,把她抱得更緊了些,加快腳步往山上走。
孫小草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細細的抽噎,兩隻手還是死死摟著他的脖子不松。
「林川哥……你不會丟下我吧?」
「不會。」
「你保證?」
「保證。」
孫小草把臉重新埋進他脖子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的……我一直在等你……」
林川沒接話,腳下不停,一步一步往山頂走。
……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老孫頭拄著拐棍站在路邊。
看見林川抱著孫小草上來,老頭子的腿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小草,小草啊!」
「爺……」
孫小草從林川懷裡伸出一隻手,沖老孫頭招了招。
林川把她放到老孫頭身邊。
孫小草的腳一沾地又軟了,老孫頭趕緊把她摟住。
「丫頭,你嚇死爺了,以後哪兒也不許去了!」
「爺,我沒事……林川哥救我了……」
老孫頭抬起頭看著林川,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林川啊……」
「孫爺,帶她回棚子暖和暖和,別讓她再著涼了。」
林川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孫小草的聲音,細細的,卻很清楚。
「林川哥,等我長大了……我要報答你。」
林川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擺了擺手,繼續往山頂走。
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泥腥味和雨後的潮氣,吹在他濕漉漉的衣裳上,涼颼颼的。
他把那句話和懷裡殘留的那一點柔軟觸感一起,壓到了心底最深處。
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糧食只夠五天,一百多張嘴等著吃飯,磐石嶺還是一片廢墟。
他得進山打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