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從半山腰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
三天沒見過日頭，這會兒陽光照在泥漿上，蒸出一股子悶熱的腥氣。
他站在山頂上，掃了一圈所有的棚子。
一百多號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擠在這巴掌大的地方。
糧食不夠，住的地方也不夠。
「鐵栓。」
張鐵栓小跑過來。
「哥，啥事？」
「把村裡的青壯年全叫過來，二十歲到五十歲的，能幹活的，一個不落。」
「幹啥？」
「搭棚子，清泥石，分活干。」
張鐵栓應了一聲，轉身就去喊人。
不到一刻鐘，三十多個漢子站在了林川面前。
一個個灰頭土臉的，眼窩深陷，但精神頭還在。
林川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他們一眼。
「情況你們都看見了，山下全毀了，短時間回不去。」
「眼下最要緊的是兩件事，住的地方和吃的東西。」
「住的地方我來安排，吃的東西我也有辦法，但你們得聽指揮。」
張老三第一個開口。
「獵王，你說咋干就咋干，我張老三絕沒二話！」
「對，獵王你安排就是了！」
「跟著獵王干，餓不死！」
林川點了點頭。
「好，分三撥人。」
「第一撥，張老三帶頭，去北坡砍竹子砍木頭，搭臨時棚子，今天天黑之前至少再搭出五個能住人的。」
「第二撥，劉大勇帶頭，去半山腰清理泥石，把路通開，看看下面還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第三撥，跟著鐵栓，把山頂這片地整平，挖排水溝，下回再下雨不能讓水灌進棚子裡。」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去幹活！」
三十多個漢子散開了，各自領著人往各個方向走。
林川從石頭上跳下來，往自家棚子走。
蘇婉兒正坐在乾草堆上，面前攤著一塊破布，上面用炭筆畫了密密麻麻的道道。
鄒巧妹蹲在旁邊，手裡抱著個布包袱。
「川哥，你回來了。」
蘇婉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確認沒添新傷，才收回去。
「糧食的事我算過了，各家帶上來的加在一起，撐死了還能吃兩天。」
林川在她身邊蹲下來。
「我家存的臘肉呢？」
「六十二斤，都在這兒。」
「嫂子讓我一早就清點好了。」
林川沉吟了兩息。
「全拿出來，按人頭分，一百二十戶，每戶半斤，剩下的留給老人和孩子加餐。」
蘇婉兒看了他一眼，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行，我來分。」
「巧妹，你去把各家的當家婆娘叫過來，一家來一個人領肉。」
鄒巧妹應了一聲，放下包袱就往外跑。
林川看著蘇婉兒挺著大肚子坐在那裡，腰板筆直，手裡的炭筆在破布上劃拉著數字，嘴裡念念有詞。
「張家五口，半斤臘肉加二兩苞米麵，孫家三口……」
他嘴角動了動。
「你歇著，這些事讓巧妹干。」
蘇婉兒白了他一眼。
「巧妹跑腿行，算帳不行，上回讓她數糧食，多數了三家出來。」
「那也別累著，肚子裡的孩子要緊。」
「我坐著動動嘴皮子，累不著。」
蘇婉兒把炭筆往他手裡一塞。
「你去把臘肉切了，切均勻點，別讓人挑理。」
林川接過炭筆又放回去，站起來去拿刀切肉。
六十二斤臘肉，是他去年冬天熏的，本來打算留著自家吃到開春。
刀落在肉上，一刀一刀切得勻勻整整。
鄒巧妹帶著一群婆娘回來了，排成一溜站在棚子外面。
蘇婉兒坐在裡面，聲音清亮。
「一家一份，按人頭來，五口以上的多加二兩，三口以下的少拿一兩，誰也別爭，不夠的後天林川進山打獵回來再補。」
「婉兒嫂子，你家的肉全拿出來了？」
「全拿了，一兩沒留。」
「那你們自己吃啥？」
蘇婉兒笑了笑。
「我男人是獵王，還能餓著自己？」
婆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眼眶紅了。
「婉兒嫂子，你們兩口子是真的好人啊！」
「少說廢話，領了肉趕緊回去，省著點吃，別一頓造完了。」
鄒巧妹在旁邊幫著遞肉，手腳麻利得很，一份一份往外遞，嘴上還不忘叮囑。
「王嬸子，你家那口子別偷吃啊，這是三天的量。」
「李家嫂子，你家小子多，多給你塞了一條，別聲張。」
林川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女人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他連自己都養不活。
現在他得養活一百多號人。
……
三天後，臨時住所搭好了。
北坡砍回來的竹子和木頭，加上從半山腰廢墟里扒出來的油布和破門板，拼拼湊湊搭了十幾個大棚子。
雖然四面漏風，但好歹能遮住頭頂的雨。
入夜的時候，各家各戶點起了火堆。
星星點點的火光在石頭山頂上亮起來，遠遠看去像一片落在山上的螢火蟲。
林川站在最高處的那塊大石頭上，看著腳下這一片燈火。
蘇婉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手搭在他的腰上。
「看什麼呢？」
「看燈。」
蘇婉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彎了彎。
「好看嗎？」
「好看。」
林川轉過身，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他頭頂上。
「婉兒，一年前我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現在呢？」
「現在這一百多號人，都指著我活。」
蘇婉兒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裡面有力的心跳聲。
「沉不沉？」
「沉。」
林川的手收緊了些，聲音悶悶的。
「但也暖。」
蘇婉兒笑了，抬起頭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那就好，沉的東西才踏實，飄著的不值錢。」
林川低頭看著她，火光映在她圓潤的臉上，肚子頂在兩人中間，裡面的孩子踢了一腳。
他把手覆上去，掌心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力道。
「等孩子生了，我給他蓋最大的房子。」
「先把眼前的日子過了再說大話。」
蘇婉兒拍了拍他的手背。
「明天你打算怎麼辦？糧食最多再撐四天。」
林川抬起頭，看著遠處黑黢黢的深山輪廓。
「後天進山，打獵。」
「你的傷還沒好利索。」
「等不了了，再等兩天人心就散了。」
蘇婉兒沉默了一會兒，把他的手握緊了。
「那你早去早回，別逞能。」
林川嗯了一聲，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遠處那片漆黑的山林里。
山裡有的是獵物，夠他養活這一百多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