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鎮,柳財主家的大門已經關了三天了。
鎮上的人路過柳家門口,都忍不住放慢腳步,交頭接耳地嘀咕幾句。
「聽說了沒?柳家那閨女被退婚了。」
「退婚?誰退的?」
「縣城糧站站長家的兒子,叫什麼來著,趙家老二。」
「那可是門好親事啊!柳財主搭了多少聘禮進去,怎麼說退就退了?」
說話的是鎮口賣豆腐的張嬸子。
她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湊到隔壁王嫂子耳朵邊上,壓低了嗓門。
「你猜人家趙家怎麼說的?」
「怎麼說的?」
「嫌柳家姑娘胸前太平,不好生養,當著媒人的面把聘禮退回來了。」
王嫂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拍了拍大腿。
「這話當面說的?那柳家姑娘的臉往哪兒擱啊!」
「可不是嘛,聽說當時柳如煙就在屏風後面坐著呢,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張嬸子搖了搖頭,嘴角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柳財主平時多神氣的人啊,走路鼻孔朝天,這回可算是栽了個大跟頭。」
「那姑娘呢?」
「關在屋裡三天了,不吃不喝,連她爹都不見。」
……
柳家後院,繡樓的窗戶關得死死的,連條縫都沒留。
屋裡頭暗沉沉的,帘子全放下來了,一點光都透不進去。
柳如煙坐在床沿上,膝蓋併攏,兩隻手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她十九歲,身段窈窕,一張臉生得好看,柳眉杏眼,鼻樑挺秀,下巴尖尖的,是鎮上出了名的美人胚子。
可她胸前平平的,褂子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撐都撐不起來。
門外傳來丫鬟小翠的聲音。
「小姐,老爺讓您出來吃點東西,您都三天沒吃了。」
柳如煙沒動。
「小姐?」
「滾!」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哭了太久,嗓子都啞了。
小翠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端著托盤走了。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胸口,眼淚又涌了上來。
趙家那個混帳東西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她腦子裡,怎麼都甩不掉。
「這身板子跟個搓衣板似的,娶回去能生出個啥?我趙家要的是能生養的媳婦,不是個紙片子。」
那天她坐在屏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
媒人尷尬地打圓場,她爹的臉漲得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聘禮被人抬回來的時候,半條街的人都看見了。
柳如煙的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渾身發抖。
從那天起,鎮上的人看她的眼神就變了。
有同情的,有嘲笑的,有幸災樂禍的。
那些平時巴結她爹的人,背地裡嚼起舌根來比誰都起勁。
「柳家那丫頭啊,臉蛋是好看,可惜了,前面跟男人似的,誰敢娶啊。」
「就是,女人嘛,臉蛋再好看有什麼用,得能生養才行!」
「柳財主再有錢,閨女嫁不出去,那也是白搭。」
這些話,一句一句地傳進柳如煙耳朵里。
她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不見任何人。
她爹在門外拍了半天門,她一個字都沒應。
「如煙,開門,爹跟你說兩句話。」
沒人應。
「如煙!你這是跟誰置氣呢?趙家那種人家,不嫁也罷,爹再給你找個更好的!」
還是沒人應。
柳財主在門口站了半晌,最後重重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第三天夜裡,月亮被雲遮了大半,院子裡黑漆漆的。
柳如煙推開了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在她蒼白的臉上,涼颼颼的。
她翻出窗戶,腳落在院牆邊的石頭上,輕手輕腳地翻了出去。
她不想死。
至少現在還沒那麼想。
但她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了,不想再聽那些人嚼舌根,不想再看她爹那張寫滿了失望的臉。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裳,滿臉淚痕,跌跌撞撞地往鎮外走。
走過田埂,走過小路,走過那片黑黢黢的竹林。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一直往前走,往深山的方向走。
磐石嶺方向的密林在夜色里張著黑洞洞的大口,像是要把人吞進去。
她沒有停下腳步。
荊棘刮破了她的衣裳,樹枝劃傷了她的臉,她渾然不覺,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腿軟了,走到再也走不動了,才靠著一棵大樹滑坐下來。
山風嗚嗚地吹著,遠處有野獸的叫聲傳來,一聲接一聲的。
柳如煙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一抽一抽地顫。
「憑什麼……憑什麼……」
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沒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