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抱孩子的姿勢笨得要命。
兩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托著那個小小的身子,胳膊繃得跟鐵棍似的。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七斤二兩的小傢伙在他掌心裡小得可憐。
皺巴巴的小臉紅通通的,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地吧唧著。
林川的手在抖。
他打過三百斤的黑熊,手穩得能在野豬眼睛上扎針,但這會兒,他連根手指頭都控制不住。
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不敢鬆手,怕掉了。
蘇婉兒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的,但精神頭比剛生完那會兒好了些。
她看著林川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虛弱地笑出了聲。
「放鬆,他沒那麼脆。」
「我怕傷著他。」
林川的聲音悶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懷裡的小東西。
「你看他多小,手指頭跟豆芽似的。」
「剛生下來都這樣,過幾天就長開了。」
蘇婉兒伸出手,幫他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
「胳膊彎起來,讓他的頭靠在你臂彎里,對,就這樣。」
林川照著她說的做了,小傢伙的腦袋窩在他臂彎里。
小身子暖乎乎的,貼著他的胸口。
那種感覺很奇怪。
輕飄飄的,軟綿綿的,但又沉甸甸的壓在心口上,壓得他鼻子發酸。
「該起名字了。」
蘇婉兒靠在枕頭上,眼睛半眯著,聲音輕輕柔柔的。
「你想好了沒有?」
林川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沒讀過幾天書,起不出什麼好名字。」
「那我起?」
「你起。」
蘇婉兒看著窗外,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暖融融的,落在林川和孩子身上。
「就叫林山吧。」
「林山?」
林川念了兩遍,嘴角慢慢咧開了。
「林山,好,這名字好!」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林山,你爹叫林川,你娘叫蘇婉兒,你是我林川的兒子。」
小傢伙像是聽懂了似的,嘴巴咧了咧,吐了個泡泡。
蘇婉兒笑了,伸手戳了戳兒子的小臉蛋。
「你看他,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毛濃得很。」
「像我好,像我長大了有力氣。」
「就知道力氣,萬一他想讀書呢?」
「讀書也行,讀書也得有力氣翻書。」
蘇婉兒被他逗得笑出了聲,扯動了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林川趕緊把孩子放到她旁邊,伸手扶著她的肩膀。
「別笑了,你好好歇著,別動。」
「我沒事,就是扯了一下。」
蘇婉兒握住他的手,手指頭穿過他粗糙的指縫,攥得緊緊的。
「川哥,咱們有兒子了。」
「嗯。」
「咱們有家了。」
林川的喉結滾了滾,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有家了。」
鄒巧妹在門外探了個頭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雞蛋。
「嫂子,趁熱喝,補血的。」
她把碗放在床頭,湊過來看了看孩子,嘖嘖了兩聲。
「哎呀,這小子長得真壯實,跟林川哥一個樣,以後肯定也是個打虎的料。」
「去去去,什麼打虎,我兒子以後讀書識字,當個有文化的人。」
蘇婉兒嗔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紅糖水。
鄒巧妹嘿嘿笑著,又往外看了一眼。
「柳姑娘在外面站了一早上了,不敢進來,要不要叫她進來看看?」
蘇婉兒想了想,點了點頭。
「叫她進來吧。」
鄒巧妹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柳如煙跟在她後面走進來,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站在床邊,看著蘇婉兒懷裡的小嬰兒,眼睛裡滿是好奇。
「好小啊。」
「剛生下來都小,過兩個月就胖了。」
蘇婉兒沖她招了招手。
「過來坐,別站著了。」
柳如煙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嬰兒臉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叫什麼?」
「林山。」
「林山……好聽。」
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小手。
那隻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頭,握得緊緊的。
柳如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的,是她來到這個家之後最放鬆的一次。
「他力氣好大。」
「隨他爹。」
蘇婉兒看著柳如煙臉上那抹柔軟的笑意,眼底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收了回去。
「行了,你幫我看著他一會兒,我眯一下,累得慌。」
「好,你睡吧,我看著。」
蘇婉兒閉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柳如煙坐在旁邊,一隻手被小嬰兒攥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小肚子。
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林川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打擾,轉身去了灶房。
他得燉雞湯,蘇婉兒剛生完,得好好補補。
……
那天忙了一整天,來道喜的村民絡繹不絕,院子裡堆滿了雞蛋和紅布。
張鐵栓扛了一罈子酒過來,非要拉著林川喝兩杯。
「獵王當爹了,這得慶祝!」
林川沒喝,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滿月再喝,今天不行,我得守著婉兒。」
張鐵栓也不惱,抱著酒罈子樂呵呵地走了。
「那滿月酒你可得擺大的,全村都來!」
晚上,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了。
鄒巧妹和柳如煙都回了各自的屋子,蘇婉兒餵完奶也睡了。
林川抱著兒子坐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山頭上,銀白色的光灑下來,照在小小的臉上。
林山睡得正香,小嘴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夢裡吃奶。
林川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夜風從山裡吹過來,帶著松木和野花的味道,涼絲絲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六歲那年,趙桂蘭把他從床上拽起來,塞進一輛牛車裡。
三百塊錢,把他賣給了磐石嶺的老獵戶當義子。
他哭著喊娘,趙桂蘭頭都沒回。
那年他六歲,瘦得跟猴子似的,連頓飽飯都沒吃過。
他看著懷裡的林山,這個小小的,軟軟的,屬於他的血脈。
他的兒子。
他林川的兒子。
他不再是那個被賣掉的,沒人要的少年了。
他有媳婦,有兄弟,有家,現在還有了兒子。
林川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林山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小傢伙的皮膚嫩得像豆腐,暖乎乎的,帶著奶香味。
「林山,你爹就是死,也不會賣你。」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山風裡的一片葉子。
但語氣里的分量,比磐石嶺上最重的那塊石頭還沉。
月光照在父子倆身上,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
遠處的山林里,傳來一聲夜梟的叫聲,悠長而蒼涼。
林川抬起頭,看著那片黑黢黢的深山,眼神沉了沉。
他得把這片山守好。
他的女人,他的兒子,他的家,全在這裡。
誰敢動一根手指頭,他就剁了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