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滿月這天,天剛擦亮,院子裡就熱鬧開了。
林川天不亮就進了山,扛回來一頭二百斤出頭的野豬。豬血放了一大盆,豬腸子掛在院裡的棗樹枝上,油脂在晨光里泛著亮光。張鐵栓幫著殺豬,刀法利索,一整張豬皮剝下來,鋪在院當間,粉白粉白的。
「這豬夠肥,夠吃兩頓的!」張鐵栓擦了擦刀上的血,「縣城的兩斤白糖我帶回來了,還有這塊紅布,給小山做身新衣裳。」
蘇婉兒坐在堂屋門口的藤椅上,懷裡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林山。她臉色還白著,但精神頭比剛生完那會兒好多了,眼角眉梢都帶著笑。「鐵栓哥破費了。」
「破費啥,獵王當爹,我當叔的總得表示表示。」張鐵栓擺擺手,扭頭沖灶房喊,「巧妹,餃子包好了沒?」
鄒巧妹從灶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快了快了,一百個餃子,管夠!」
她手裡捏著個餃子,皮薄餡大,捏得整整齊齊地擺在蓋簾上。灶台上的鍋里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柳如煙站在院角的柴垛邊上,手裡拿著把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上的草屑。她沒往人群里湊,就遠遠地看著。
今天來的人多。除了張鐵栓,還有孫小草和她爹老孫頭,住隔壁的王嬸子,村東頭的李老拐……七八個人擠在院子裡,說說笑笑,聲音大山那邊的鳥都驚飛了。
孫小草從懷裡掏出個布包,紅著臉遞給蘇婉兒。「嫂子,我繡的,給小山的。」
蘇婉兒打開一看,是一雙虎頭鞋。鞋面上繡著兩隻小老虎,眼睛用黑線繡得圓溜溜的,活靈活現。針腳細密密的,顯然下了功夫。
「這手藝……」蘇婉兒摸了摸鞋面上的老虎,「真俊。」
孫小草的臉更紅了,兩隻手絞著衣角。「我、我照著畫冊繡的,繡了好久……」
「喜歡,小山肯定喜歡。」蘇婉兒把鞋放在林山腳邊比了比,「就是大了點,得等幾個月才能穿。」
「大點好,長得快。」孫小草的聲音低下去,眼睛偷偷往院門口瞟了一下,又趕緊收回來。
林川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抬頭看過去。孫小草立刻扭過頭,裝作看天上的雲。
鄒巧妹端著一大盆餃子出來,看見這一幕,眼睛彎了彎。「餃子好了,都過來吃!」
院裡支了兩張桌子。男的一桌,女的一桌。男的那桌張鐵栓領頭,林川陪坐,老孫頭和李老拐作陪。女的那桌蘇婉兒坐主位,鄒巧妹、柳如煙、孫小草和王嬸子圍著坐。
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一個頂一個大,皮薄餡足,咬一口直冒油。張鐵栓吃得滿嘴流油,直豎大拇指。「巧妹這手藝,開個餃子館都夠格了。」
「那敢情好,等以後賺了錢,真在縣城開一個。」鄒巧妹嘴上應著,手上不停地給蘇婉兒夾餃子,「嫂子你多吃點,剛出月子得補。」
蘇婉兒搖頭。「我吃不下了,你們吃。」
「你不吃小山也沒奶啊。」鄒巧妹直接把餃子夾到她碗裡,「這可是豬肉的,油水足。」
柳如煙坐在桌邊,面前碗裡的餃子堆成了小山。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斯文得跟在繡樓里似的。
孫小草坐在她對面,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腮幫子鼓鼓的,像個偷食的松鼠。她吃完了自己碗裡的,眼睛又瞄向柳如煙面前那堆。
柳如煙看見了,夾了兩個餃子放到她碗裡。「你吃吧,我吃不了這麼多。」
「謝謝如煙姐!」孫小草眼睛一亮,埋頭繼續吃。
王嬸子在旁邊嘖嘖了兩聲。「這閨女真能吃,以後誰家娶了去,飯量可養不起。」
孫小草的爹老孫頭在隔壁桌聽見了,扭頭喊。「能吃是福!我閨女幹活也能幹,一頓飯換半天活,不虧!」
桌上人都笑起來。
熱鬧是真熱鬧。
林川坐在男桌那邊,端著碗喝粥,眼睛卻時不時往女桌那邊瞟一眼。看見蘇婉兒吃了好幾個餃子,心裡踏實了點。又看見鄒巧妹在那兒咋咋呼呼地招呼人,柳如煙安靜地坐著,孫小草埋頭苦吃,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這就是家。
一年前他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如今滿院子都是人,熱熱鬧鬧的,吃著他打的豬肉,喝著他釀的米酒,笑著鬧著。
酒過三巡,張鐵栓的話匣子打開了。
「獵王,我聽說縣城那邊來了個老闆,想包咱們這片山。」他壓低聲音,「說是想挖石頭,開什麼礦。」
林川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兩天,供銷社的老張頭跟我說的。那人來頭不小,坐著小轎車來的,跟鎮上的幹部吃了頓飯。」張鐵栓往嘴裡丟了顆花生米,「這事兒你怎麼看?」
林川沒接話,只是端起碗喝了口粥。粥有點燙,順著喉嚨滾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那山是咱們的根,挖了山,咱們靠什麼活?」張鐵栓自己答了,「反正我不管什麼老闆不老闆的,想動山,先問問老子手裡的獵叉答不答應。」
「嗯。」林川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女桌那邊也有人提起了這事。王嬸子湊到蘇婉兒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婉兒,你聽說了沒?縣城來了人,說要包咱們這山頭。」
蘇婉兒抬起頭,看了看院門外的深山。「包山做什麼?」
「說是要挖石頭,能賣錢。」王嬸子嘖嘖兩聲,「那可不得了,一座山得值多少錢?」
鄒巧妹在旁邊插嘴。「值多少錢跟咱有什麼關係?山是咱們的,誰也動不了。」
「話是這麼說,可人家有關係,有路子,咱們這些泥腿子哪比得過……」
「比不過也得比。」蘇婉兒放下筷子,摸了摸懷裡睡著的林山,「這山養活了咱們幾輩人,誰也別想動。」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穩,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王嬸子愣了一下,不再說了。
滿月酒吃到晌午才散。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走了,走的時候還在議論開礦的事,有人罵罵咧咧,有人憂心忡忡。
院子又空了。
鄒巧妹在收拾碗筷,把剩下的餃子倒在一塊兒,明兒熱熱還能吃。柳如煙在掃地,把地上的瓜子殼和骨頭渣子掃成一堆。孫小草幫忙洗碗,手伸冷水裡凍得通紅,嘴唇抿得緊緊的。
蘇婉兒抱著林山進了屋,輕輕拍著他的背哄睡。
林川站在院門口,靠著門框抽菸。
煙霧從他指尖裊裊升起,在傍晚的空氣里散開。他看著院裡的燈火,看著鄒巧妹進進出出忙碌的身影,看著柳如煙低頭掃地時微微晃動的肩頭,看著孫小草笨手笨腳但認真洗碗的側臉。
一年前,他還是個什麼都沒有的人。
被親娘賣了,義父死了,被推進山里餵熊。那時候他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爛在山裡,屍骨都沒人收。
如今他有了家,有了媳婦,有了兒子。
有了兄弟,有了一群願意跟他吃飯的人。
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摁滅在鞋底。轉過身,推開院門,走進屋裡。
蘇婉兒正坐在炕沿上,林山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她抬頭看林川進來,小聲問:「鐵栓哥說的事,你怎麼想?」
林川脫了鞋上炕,在她身邊坐下。「什麼事?」
「開礦的事。」
「想動山,得先問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林川伸手摸了摸兒子的小臉,聲音淡淡的。
蘇婉兒笑了,往他身邊靠了靠。「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這麼說還能怎麼說?」林川摟住她的肩膀,「這片山是咱們的家,誰也不能動。」
「嗯。」蘇婉兒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柳如煙在院子裡應聲。「我來端吧,你歇會兒。」
孫小草的聲音也傳過來。「如煙姐,碗洗好了,放哪兒?」
「放碗櫃裡就行。」
林川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彎了彎。
值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蘇婉兒,又看了看炕上睡著的林山。
一年前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如今有了家,有了女人,有了兒子,有了兄弟。就算明天有人帶著批文來,帶著推土機來,他也得把這山守住了。
為了炕上這個,為了懷裡這個,為了院裡那幾個忙前忙後的,為了這片養活了他、也即將養活更多人的山。
他得活著,好好活著,把所有人都護住了。
遠處的山林里,傳來一聲夜梟的叫聲,悠悠蕩蕩的。
林川抬起頭,眼睛眯了眯。
山外的風,好像要吹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