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做飯還是做鹽巴?」
鄒巧妹「呸」地吐了一口,五官皺成一團,筷子往桌上一拍。「柳丫頭,你這湯是拿來醃鹹菜的吧?」
灶房裡,柳如煙背對著門,肩膀繃得死緊。她手裡還攥著那柄木勺,指尖發白。
早上蘇婉兒說想喝口清淡的菜湯,她自告奮勇進了灶房。結果手一抖,鹽罐子傾斜,白花花的鹽粒嘩啦倒進去半罐。等她反應過來,湯已經滾了。
林川正好打獵回來,身上還沾著草屑。他跨進院門,鄒巧妹就把湯碗懟到他面前。「當家的你嘗嘗,咱家新來的大廚的手川沒吭聲,接過碗喝了一口。
鹹得齁嗓子。像喝了一口化開的鹽水。
鄒巧妹盯著他的臉,等他吐出來。林川喉結滾動,咽了。然後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氣把那碗見底的鹹湯喝乾了。
他抹了下嘴,把空碗放在桌上。「湯挺好。」
鄒巧妹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你……你味覺壞了?這鹹得能齁死人,你還說好?」
柳如煙轉過身。眼眶紅了一圈,下巴卻揚得高高的。「是你口味太淡了。山里幹活的人,口味本來就重。」
「喲,還犟嘴?」鄒巧妹叉起腰,「那你自個兒喝一碗試試?」
柳如煙抿緊嘴唇,伸手就要去端那鍋剩下的湯。手剛碰到鍋沿,燙得縮了回來。
林川站起來,拿過她的勺子,在鍋里攪了攪。「咸了加水,簡單。」
他轉身去水缸邊,舀起兩瓢清水,倒進湯鍋里。湯色瞬間變淡,從渾濁的深褐色成了清亮的淺黃。
「攪勻了就行。」他放下水瓢,聲音平平的。
柳如煙看著鍋里盪開的水紋,愣住了。
鄒巧妹撇了撇嘴,沒再說話,端著碗筷出去了。灶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灶膛里的火還沒熄,映著柳如煙半邊臉,明明暗暗的。她盯著那鍋湯,手指頭在衣角上擰了兩圈。
「加水就不咸了。」她重複他的話,聲音悶悶的。
「嗯。」
林川走到灶台邊,拿起她之前切的野菜,手指捻了捻。菜葉子切得粗細不一,有幾片還連著老莖。
「下次切菜,先把筋抽了。」他把菜葉在手裡攏了攏,重新拿起菜刀,手起刀落,篤篤幾下,野菜被剁得整齊勻稱。
柳如煙看著他握刀的手。骨節粗大,指腹全是老繭,切菜的動作卻穩得像在打靶。刀鋒貼著砧板,發出清脆的響聲。
灶房裡很安靜,只有切菜的聲響和灶火噼啪。
切完最後一刀,林川把菜葉撥進碗裡。「湯煮滾了就能喝。別再放鹽。」
他轉身要走。
「等等。」柳如煙忽然開口。
林川停在門口,沒回頭。
柳如煙攥著衣角,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從喉嚨縫裡擠出來的。
「……謝謝。」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林川頓了下,嗯了一聲,抬腳出去了。
院子裡傳來鄒巧妹的笑聲,還有張鐵栓的大嗓門,不知道在說什麼。灶房裡又只剩柳如煙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
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慢慢抬起頭,看向門口。
林川的背影已經走遠了,正蹲在院角磨刀。陽光落在他寬闊的後背上,隨著他手臂的動作,肌肉在粗布褂子下隱隱起伏。
柳如煙的目光落在那裡,挪不開了。
這種目光,她在蘇婉兒眼裡見過很多次。蘇婉兒看林川的時候,眼睛裡像是盛著一汪水,亮晶晶的,能把人溺進去。
孫小草偶爾偷看林川時,目光也是這樣。怯生生的,帶著點仰望,又藏著點不敢說出口的心思。
如今,她發現自己眼睛裡好像也裝進了同樣的東西。
心口忽然跳得快了起來,咚咚地撞著胸腔。臉上那股熱意又漫上來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尖。
柳如煙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門口,雙手捂住臉。
掌心也是燙的。
「柳如煙啊柳如煙,」她小聲罵自己,「你可真沒出息。」
湯在鍋里滾著,野菜的清香混著水汽飄出來。她深吸一口氣,拿起勺子攪了攪,嘗了一口。
淡了點,但能喝。
灶房的窗戶開著半扇,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遠處傳來林川磨刀的「嚓嚓」聲,很有節奏,像某種安心的韻律。
柳如煙端起湯碗,走到門口,又停下了。
她看了看碗裡清亮的湯,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個蹲著磨刀的背影。
然後,她把碗放在門口的台階上,快步走進了堂屋。
蘇婉兒正抱著林山在哄,見她進來,笑了笑。「湯做好了?聞著挺香。」
「嗯,好了。」柳如煙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林山紅撲撲的小臉上,「我端給你喝。」
「我自己去端就行,你歇會兒。」
「不累。」柳如煙伸手,「我抱著,你去喝湯。」
蘇婉兒看了她一眼,把孩子遞過去。「小心點,別摔了。」
柳如煙接過林山,抱孩子的姿勢比剛來時熟練多了。小傢伙在她懷裡扭了扭,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她,咧了咧沒牙的嘴。
「他認得你了。」蘇婉兒笑著起身,走向灶房。
柳如煙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小臉蛋軟乎乎的,奶香味撲鼻。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手。那隻小手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指頭,握得緊緊的。
心口那股跳動又快了起來。
這次不是因為那個磨刀的背影。
而是因為懷裡這個小小的、溫暖的生命。因為這個家,灶房裡飄出的湯香,院子裡的磨刀聲,還有蘇婉兒遞過孩子時信任的眼神。
她忽然覺得,那一百塊錢的債,好像可以慢點還了。
院子裡,林川磨完了刀,把刀刃對著光看了看,鋒利的寒光一閃而過。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堂屋門口。
柳如煙抱著林山站在那裡,側臉被窗欞投下的光影分成明暗兩半。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嘴角微微彎著,那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柔軟的笑。
林川眯了眯眼。
遠處深山的方向,傳來一聲鷹唳,悠長而尖銳。
他轉過頭,望向那片黑黢黢的山林,眼神沉了沉。
山外的風,好像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