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姐,湯我端進屋了。」
孫小草脆生生的嗓子從灶房門帘外飄過來,像山雀子撲棱了一下翅膀,打碎了屋檐底下的安靜。
柳如煙指尖猛地一蜷,搭在嬰兒小被子上的手觸電般縮了縮。她咬著嘴唇回過神,垂著睫毛,將懷裡溫軟的小東西小心翼翼遞還回去。
「嫂子,孩子給你。」
她沒敢抬眼看蘇婉兒。
蘇婉兒順手接過林山,月子裡養出的身子豐潤飽滿,領口下隆起的弧度把粗布單衣撐得滿滿當當。她眼角含著淺淡的笑,眸光在柳如煙泛紅的耳垂上打了個轉,沒拆穿,只輕輕應了一聲,低頭理了理襁褓。
林川這會兒正大步邁進堂屋,粗布短褂敞著懷,露出麥色結實的胸膛,上面掛著一層亮晶晶的細汗。那股子混著山林松木與汗水的熱意撲面而來,沉甸甸地壓在狹窄的過道里。他順手從水缸里舀起半瓢井水,仰起脖頸,喉結劇烈滑動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渾身的燥熱才勉強被壓了壓。
柳如煙側著身子往外讓,兩人的胳膊在狹窄處擦過。薄薄的布料底下,男人滾燙粗糙的體溫幾乎烙在她單薄的胳膊上,激得她脊背微微一縮,慌忙低下頭快步閃出了門。
剛喘勻口氣,院門外忽然炸開一陣清脆的鐵鈴聲。
「林川在家不?有你的信!」
郵遞員老周騎著那輛漆皮剝落的二八大槓停在門檻前,后座上的綠帆布包被日頭曬得褪了色。
林川抹了把下巴上的涼水,邁著長腿跨出院門。
「哪兒來的信?」
老周遞過來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處拿稠漿糊封得嚴嚴實實,上面赫然蓋著紅艷艷的郵戳。
「京城來的!」老周抬手抹了腦門上的油汗,咧嘴露出一口黃牙,「這可是稀罕事!咱們這山溝溝里,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封官家信。獵王,你這是在天子腳下攀上大人物了?」
「就一個朋友。」林川指腹捻了捻厚硬的信封,裡頭傳來紙張擠壓的沙沙聲。
「那也得當祖宗供著!京城啊,多少人想破腦袋都摸不著門路。」老周蹬上腳踏板,車鈴鐺晃蕩出一串脆響,「信送到了,我趕著去下個村,走了!」
林川站在青石台階上,粗糙的大拇指一頂,撕開了信封。
兩張印著齊整紅色方格的稿紙抽了出來,中間還夾著一張窄窄的薄紙片。紙上的鋼筆字力透紙背,鋒芒畢露,正是顧明遠的筆跡。
「川哥,見字如面。京城一切安好,勿念。上次從磐石嶺帶回來的臘肉和蜂蜜,在朋友圈裡一放,反響超出預期。幾個在京城做生意的朋友嘗了,都說味道絕了。尤其是那野蜂蜜,稠得能拉絲,甜而不膩,比市面上賣的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林川眼尾微眯,視線往下壓。
「其中一位姓趙的老闆,專做山貨生意,手裡渠道廣。他嘗了臘肉之後,當場就問我能不能長期供貨。價格方面,他出得起,比縣城供銷社的收購價翻三倍,現金結算。前提是你能保證供貨量穩定,每個月至少五十斤臘肉、二十斤蜂蜜。如果量再大,價格還能再談。」
翻三倍。
林川捏著信紙邊緣的手指驀地收緊,骨節泛出淡白。
縣城供銷社收臘肉,一斤一塊二,翻三倍就是三塊六,五十斤便是一百八十塊。蜂蜜供銷社兩塊錢一斤,三倍便是六塊,二十斤就是一百二十塊。
光是這兩樣,一個月乾乾淨淨就能入帳三百整。這還沒把後山那些野兔、野雞、干蘑和藥材算進去。
他翻過第二頁。
「我知道你一個人打獵,量肯定跟不上。這事不急,你先考慮考慮。要是想做,我可以幫你牽線,趙老闆那邊我去打招呼。另外,信里夾了張匯款單,五百塊。你別推辭,算我投資的。等你把山貨鋪做大了,再還我不遲。咱們兄弟之間,不說兩家話。」
右下角的落款利落乾脆,正是顧明遠半個月前的簽名。
林川移開信紙,目光定在那張泛黃的中國人民銀行匯款單上。
收款人寫著他的名字,金額處赫然蓋著大紅印章:伍佰元整。
五百塊錢。
在這年頭,平常莊稼戶累死累活刨一年土,省吃儉用也摳不出五十塊。這厚厚一筆,足夠在村里起兩座齊整的大瓦房,辦好幾場頂體面的排場酒。
顧明遠連眼皮都沒眨,就這麼直接寄了過來。
林川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的。他把匯款單仔細疊好,塞進懷裡,掀開門帘跨回了內屋。
屋裡炕頭上熱氣氤氳,瀰漫著一股濃稠溫潤的奶香味,那是屬於哺乳婦人獨有的體溫。蘇婉兒正斜倚在軟被上,薄褂微敞著,白花花的一團軟肉露了大半,小林山正閉著眼珠子使勁吧唧著,小胖手緊緊攥著她胸口的布料。
聽見動靜,蘇婉兒抬眼瞧見林川直勾勾的眼神,面頰騰地燙了一下,扯過薄被搭在胸口,嗔道:「看什麼呢,大白天的也不知避避嫌。」
「婉兒,看這個。」
林川啞著嗓子,厚實的身軀挨著炕沿坐下。炕板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他身上的滾燙混著草木氣息傾軋過來,逼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他把信和匯款單遞過去。
蘇婉兒空出一隻手接過來,指尖與他生滿硬繭的掌心碰在一處,粗糲的觸感順著掌骨一路麻到了心窩。她識字不算多,但在林川壓低的聲音一句句念叨下,那雙清亮的杏眼裡驟然亮起兩簇火星。
「三倍……顧明遠當真能拿到三倍?」
「信里寫得清清楚楚,趙老闆在京城有大路子。」林川的大手無意識地撐在蘇婉兒身側的被褥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隆起。
蘇婉兒顧不上避開他滾燙的呼吸,右手屈起,在被角上一筆一筆點著算,那是她打小的習慣。
「五十斤臘肉,一斤三塊六,一個月一百八……二十斤蜂蜜,一斤六塊,一個月一百二……加起來一個月就進帳三百整。」
她仰起頭看著身前的男人,胸脯隨著劇烈的心跳一起一伏,幾乎貼上了林川的胳膊肘:「這還不算野雞野兔那些零碎。若是全供上,一個月奔著五百塊去了!」
林川眼眸黑沉沉的,沒出聲。
「縣城山貨鋪如今一個月淨剩八十塊,」蘇婉兒算得臉色發紅,額前碎發微濕,「要是京城這攤子支起來,一個月穩穩噹噹入帳近四百塊。一年下來就是四千八百塊!」
四千八百塊。
去年冬天,他們倆連一件避寒的厚棉襖都湊不齊,天天睜眼就得盤算著明日的米缸。如今一年竟能看得見幾千塊的進項!這筆錢,夠買下縣城幾套帶院子的深宅大瓦房,夠讓襁褓里這小子順順噹噹念到省城的大堂里去。
蘇婉兒嗓子有些發乾,唇瓣抿得死緊,心口的燥熱順著血液往上涌。
但很快,她眼神沉了下來,指尖輕輕戳在那張稿紙上。
「肉是肥肉,可刺也在明處。一個月五十斤臘肉、二十斤蜂蜜,單憑你一個人兩條腿,跑斷了也湊不夠數。」
林川點了下頭。山里打獵憑的是運氣和本事,大牲口不是天天能撞見的。野蜂巢更長在懸崖峭壁上,兇險得很。一個人進山,根本吃不下這麼大的盤子。
「得拉人入伙。」蘇婉兒身子往前傾了傾,柔軟的呼吸拂過林川堅毅的下頜線,帶著點奶香的氣息極近地纏繞著,「把後山周邊相熟的獵戶、采山貨的散戶全攏到一處。你帶頭,你出門路和法子,他們出膀子力氣。打來的貨由咱們定規矩收,再統一轉給京城。」
林川後背繃緊,目光沉沉落在她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小臉上。
「磐石嶺這幫獵戶,各有各的脾氣。鐵栓沒得說,但旁的人,老的老,滑的滑,後生仔又渾,想捏攏在一起,難。」
「再難也得捏。」蘇婉兒微仰著脖子,眼神里透出一股林家女主人的殺伐決斷,「咱們手裡握著現錢和銷路,這就是底氣。規矩立在頭裡:手腳乾淨的、下死力氣的,按勞分錢;要是敢偷奸耍滑、藏私摻假,立刻攆出去斷了財路。咱們是要帶人過硬日子,不是開善堂養爺。」
林川盯著她微張的紅唇,喉頭上下滑動了一下。他伸出粗厚的大手,順勢握住了她柔嫩泛涼的指尖,把那隻小手全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聽你的。」他的聲音低啞,像是帶著砂礫。
蘇婉兒察覺到他指腹揉捏的力道,耳根子倏地燒透了,身子軟得倚在他胸膛前,想抽手卻被他攥得更緊。她低低笑了一聲,微喘著氣:「那匯款單動不得。五百塊是顧明遠投進來的本錢,得全砸在刀刃上。大鍋、鹽巴、香料、麻繩、新打的夾子,樣樣得備齊。還得在村里挑塊避風敞亮的地界,專門起幾間棚子用來醃肉、燻肉。」
「嗯。」林川身子又往前壓了半寸,寬大的陰影幾乎把她整個人罩住,粗沉的鼻息掃過她泛著水光的鎖骨。
「你……你待會兒去找鐵栓哥,」蘇婉兒聲音發顫,眼神閃爍著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用指甲掐了他掌心一下,「他路子熟,底細摸得清。先探探各家的底,這事千萬別漏風聲,免得村里紅眼病扎堆,背後下絆子。」
「好。」林川不僅沒退,低沉的聲音幾乎咬著她的耳廓,「還有別的吩咐沒,掌柜的?」
曖昧的溫度在逼仄的炕沿前猛烈攀升,眼見著那雙微薄的唇就要壓上蘇婉兒泛紅的臉頰。
就在這時,襁褓里的小林山忽然舒坦地打了個響亮的奶嗝,小嘴吐出一個奶泡泡,小胖腿一蹬,結結實實蹬在林川硬邦邦的腰眼上。
蘇婉兒噗嗤笑出了聲,趕緊把衣襟拉嚴實,半推半搡地拍了林川硬朗的臂膀一把:「沒個正經的……當著兒子的面也不害臊。快去!早去早回!」
林川動作一頓,眼底翻騰的暗火生生被這響動掐滅。他有些無奈地抹了一把臉,低頭看了看炕上咧著嘴傻樂的小崽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我去了。」
他鬆開手,挺直脊樑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門帘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掀簾邁步出了門。
正午的日頭掛在當空,院子裡鄒巧妹正用力摔打著衣裳,水珠四濺;柳如煙低眉順眼地用竹掃帚划過泥地,掃出一道道乾淨的細痕;孫小草在雞圈旁蹲著,碎花布衫貼著單薄的身條,一把一把撒著苞谷碎。
聽到林川沉穩的腳步聲,幾個女人都不約而同停了停手裡的活,目光追著他寬闊的背脊移過去。
林川推開虛掩的柴門,腳步邁得又大又穩。
遠處深山林海泛起一層層墨綠的浪,一聲尖銳悠長的鷹唳破空而起,直插雲霄。
林川仰起頭,眯眼迎著那刺目的烈日。
天寬地闊,山外的肥肉,已經送到了嘴邊。
就看他林川,能不能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