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決定先不打草驚蛇。
但不打草驚蛇,不代表不聞不問。這雪天,這腳印,這方向,透著一股子邪性。他扛著鹿,順著來路往山下走,腳步比上來時快,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回到村口時,雪又下大了些,灰濛濛的天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把鹿扛進自家院子,蘇婉兒立刻迎出來,接了獵叉,又去接他肩上的鹿。「打到東西了?」
「嗯,一頭鹿,瘦了點。」林川把鹿放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好,給巧妹家的娃補補。」
蘇婉兒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處理鹿肉。林川沒進屋,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白茫茫的村子,又望向北面黑瞎子溝的方向,眉頭擰著。
「當家的,你臉色不對。」蘇婉兒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出啥事了?」
「沒事。」林川回過神,揉了揉眉心,「進山碰到點怪事,等晚點再說。」
「行。」蘇婉兒沒再追問,繼續忙活。她知道林川的性子,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接下來幾天,雪時下時停,但積雪一直沒化。磐石嶺徹底成了冰封的世界。林川沒再進山,但每天都會在村里轉一圈,檢查各家各戶的棚子和柴火,偶爾指點獵戶隊的人加固房子。
第三天傍晚,林川把張鐵栓叫到自家屋裡。蘇婉兒端了熱茶上來,就抱著林山去了西屋,把堂屋留給兩個男人。
張鐵栓搓著手,哈了口氣:「川哥,找我有事?」
林川坐在火炕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炕沿。「馬三那邊,有動靜沒?」
張鐵栓一愣,隨即壓低聲音:「有。前兩天又去供銷社那邊轉悠了,問了好幾個人,還是打聽咱們山貨的來路。不過這回他學精了,沒直接問,就繞著彎子打聽。」
「還有呢?」
「還有……」張鐵栓猶豫了一下,「我讓鋪子裡的夥計留意著,說馬三最近跟幾個生面孔走得很近。那幾個人穿著都不錯,不像本地的。他們常在縣城東頭的『聚福樓』吃飯,馬三每回都陪著。」
「聚福樓。」林川重複了一遍,眼神沉了沉。
「那館子不便宜,一頓飯頂咱們獵戶隊打半個月的獵。」張鐵栓嘖了一聲,「馬三哪來那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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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沒答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雪粒子打在臉上。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只有各家煙囪里冒出的灰煙,在雪夜裡筆直地升上去。
「鐵栓。」林川轉過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結實,「過兩天,我要進山一趟。你別跟。」
張鐵栓急了:「川哥,你一個人?這大雪天,進山多危險——」
「我去看點東西。」林川打斷他,「這事你別管,也別跟別人說。鋪子裡的事照常,馬三那邊繼續盯著,但別打草驚蛇。」
張鐵栓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他跟著林川這麼久,知道這男人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行,我聽你的。可你得小心,山里……」
「我心裡有數。」
兩天後,又是個陰沉沉的雪天。林川天沒亮就起了,沒驚動蘇婉兒,套上厚棉襖,背上獵叉,帶上黑子,悄悄出了門。
雪積得更深了,走起來費勁。他沒走村道,直接從後山繞上去,順著上次發現腳印的方向,往磐石嶺深處摸。黑子蹲在他肩頭,縮著脖子,偶爾扭頭看看四周,很警惕。
腳印早就被新雪蓋住了,但林川記得方向。他走得慢,眼睛掃過雪面,試圖找出任何蛛絲馬跡。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風雪裡隱約傳來一點異樣的聲音。
不是風聲獸吼。是輕微的、斷斷續續的敲擊聲。
咚……咚咚……
林川停下腳步,蹲下身。黑子在他肩頭不安地動了動。他伸出手,按在雪地上,側耳細聽。
敲擊聲還在繼續,很悶,像是從地下傳出來的。方向是北面,石灰岩山坳那邊。他上次發現腳印的地方,再往裡走,就是一片陡峭的石灰岩山壁,平時沒人去,地形太危險。
他站起身,沒再沿著原來的路走,而是繞了個大圈,從側面的緩坡摸上去。雪很深,沒到大腿根,每一步都費力。他走得穩,腳掌結結實實地踩下去,再拔出來,不發出多餘的聲響。
爬到山壁上方時,已經快晌午了。林川趴在雪地里,往下看。
山坳背風,雪積得沒那麼厚。坳底有一片亂石堆,石堆後面,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能看出是天然的石灰岩溶洞,被灌木叢半遮著。
一股淡淡的煙火氣從洞裡飄出來。
林川的瞳孔縮了縮。有人在洞裡生了火。
他沒動,趴在雪地里,像一塊凍結的石頭。黑子也一動不動,只是脖子上的毛微微炸開,警惕地盯著洞口方向。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洞裡傳來聲音。
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
「……樣本夠了嗎?這鬼天氣,凍死個人。」一個聲音粗啞,帶著明顯的外地口音,不是本省的。
「差不多了,但還得再往裡走一段。今天那條礦脈露頭的地方,品位看著不低。」另一個聲音沉穩些,口音也不同,像是更靠北的地方。
林川的心猛地一沉。
礦脈。樣本。品位。
他屏住呼吸,繼續聽。
「老陳,你說這玩意兒真能值大錢?就這破山溝子,能挖出金子來?」
「金子倒不一定,但鐵礦、銅礦,說不定還有別的。我跟你說,這種沒開發過的深山,底下藏的東西多了去了。關鍵是看品位和儲量。」那個叫老陳的聲音頓了頓,「縣裡那幫人不懂,但省里有人懂。咱們這次採樣回去,要是數據好看,嘿嘿……」
「那咱們啥時候走?這雪再下,路更難走。」
「不急。再待兩天,把那條主脈再摸清楚點。反正這村子偏,沒人會跑到這鬼地方來。」
林川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山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他卻感覺不到冷。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翻滾。
礦。有人在磐石嶺的深山裡勘探礦脈。
這不是偶然路過,不是打獵迷路。是有目的、有計劃地採樣。從縣城的馬三打聽貨源,到這兩個人摸進深山……一條線隱隱約約連了起來。
外面有人盯上了磐石嶺底下的東西。
林川慢慢抬起頭,目光掃過山坳下的石灰岩山壁,掃過那個黑洞洞的洞口。如果真有值錢的礦,消息傳出去,外面的人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撲過來。到時候,這村子,這山,這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日子,全完了。
他悄悄往後縮了縮,一點一點,從山壁邊緣退回來。動作很慢,幾乎沒發出聲音。黑子配合地趴著,一動不動。
退到安全距離後,林川才直起身,貓著腰,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沉。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快到樺樹林時,他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山坳的方向已經被風雪模糊,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轉身,繼續往山下走。
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
不能打草驚蛇。那兩個人不知道他來過,也不知道他聽見了什麼。這是唯一的優勢。
但優勢撐不了多久。他們說還要再待兩天,採樣結束,就會離開。採樣數據帶回去,背後的人就會動。
磐石嶺的平靜,快到頭了。
林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裡,呼吸在冷空氣里化成白霧。肩上的獵叉壓得肩膀生疼,但更沉的是心裡那塊石頭。
得想個辦法。得在消息傳出去之前,想個辦法。
不能讓外面的人踏進磐石嶺。
可他能做什麼?一個人,一桿叉,攔得住一個兩個勘探隊,攔得住背後可能的資本嗎?
林川咬了咬牙,腳步加快。
雪還在下,灰濛濛的天,壓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