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被凍醒的。
不是冷,是燥。
火炕燒得太旺,蘇婉兒的身子又貼得緊,他像被一團溫軟的火焰裹著。身下的單衣早就被汗浸透,黏在皮膚上,悶出一股子熱。
他輕輕挪開蘇婉兒搭在胸口的胳膊,動作很慢。蘇婉兒在睡夢裡嚶嚀一聲,往他剛才躺的地方又蜷了蜷,沒醒。
林山睡在最裡頭,呼吸均勻。鄒巧妹和倆孩子擠在蘇婉兒另一邊,小寶的咳嗽徹底停了,小身子縮成一團,暖烘烘的。
炕上睡了五個人,熱得像個蒸籠。
林川赤腳下地,腳底板碰到冰冷的地面,那股涼意激得他精神一振。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
冷風裹著雪粒子撲進來,打在臉上生疼。外面天光灰濛濛的,雪小了些,但積雪已經厚得嚇人。院牆只剩個頂,柴垛埋得只剩個尖。
他看了眼窗戶縫裡透進來的天色,估摸著卯時剛過。
得進山一趟。
臘肉是夠吃,但光吃醃肉,人扛不住。新鮮的肉食補體力,尤其是這冰天雪地里。再說,獵戶隊這陣子都縮在村里修房子,憋得慌,得帶點活物回來提振士氣。
他沒驚動任何人,套上那件昨天給柳如煙後又拿回來的棉襖——烘乾了,但還帶著股淡淡的、不屬於他的冷香。他皺了皺眉,還是穿上了。厚實。
拿起立在門邊的獵叉,推門出去。
雪咯吱響。
院子裡的雪沒過小腿,林川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棚子下,解開了拴著黑子的繩子。獵鷹縮在棚角,翅膀上還沾著冰碴子,無精打采的。
「走了。」林川拍了拍它的背。
黑子撲棱了一下翅膀,沒飛,只是跳上他的肩頭,蹲穩了。它也冷。
林川沒勉強,背著獵叉,朝村口走。
村子裡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一兩家煙囪冒著淡煙,在灰白的天色里筆直地升上去,又被風吹散。
老槐樹被雪壓彎了腰,枝條沉甸甸地垂著。
林川穿過村子,腳步沒停,徑直往磐石嶺的山道上走。
雪越往山上越深。到了山腳,積雪已經沒到膝蓋。每走一步都費勁,像在泥潭裡跋涉。林川走得穩,腳掌踩下去,結結實實地嵌進雪裡,再拔出來,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沒往熟悉的獵道去,而是順著山脊線往北走。那邊背陰,獵物喜歡在冬日躲進那邊的岩洞。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
風小了些,林子密了起來,雪從鵝毛變成了細碎的雪粒,沙沙地打在樹枝上。
黑子在他肩頭忽然動了動,扭過頭,朝著左前方一片亂石堆的方向,輕輕「咕」了一聲。
林川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撥開腳邊積雪。
一串蹄印。
很新鮮,印在剛落不久的雪粒上,邊緣清晰。蹄印不大,分瓣,是鹿。
三隻。
林川的手指按在蹄印邊緣的雪上,感受著那一點點殘留的溫度。剛走不久。他抬起頭,順著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亂石堆後面是一片枯死的樺樹林,再往裡,是更深的山坳。那是鹿群過冬的慣常去處。
他站起身,沒出聲,只是拍了拍黑子的爪子。
獵鷹心領神會,撲棱著翅膀,低低地飛起,掠過樹梢,朝著鹿群消失的方向追去。它飛得不高,幾乎貼著雪面,不發出多餘的聲響。
林川跟了上去。
雪地追蹤,比平時省力,也更費力。省力的是痕跡清晰,費力的是腳印太多太雜。除了那三頭鹿,還有野豬拱過的泥坑,野兔跑過的凌亂爪印,甚至有一串狐狸的腳印,細細小小,在雪地上畫出一道蜿蜒的線。
林川走得很快,獵叉拄著雪地,一步一探。他的眼睛掃過地面,不放過任何細微的痕跡。蹄印的深淺能判斷鹿的體重和奔跑速度,印跡的新鮮程度能推算時間。
黑子在前方的一棵枯樹上停下,轉過頭,盯著下方一片灌木叢。
林川放慢腳步,貓著腰靠過去。
灌木叢的枝條被雪壓彎,形成一個天然的屏障。縫隙里,透出一點灰褐色的皮毛。
他屏住呼吸,從側面繞過去。
三頭梅花鹿擠在灌木叢後面的背風處。一頭大的,兩頭小的,緊緊挨在一起,凍得渾身發抖,皮毛上掛著一層白霜。大的那頭警惕地抬起頭,耳朵轉動,鼻孔翕張,但沒跑。
雪太大,它們也跑不動了。
林川站在十步開外,沒動。
獵叉還拄在地上。他看著那三頭鹿,大的那頭母鹿眼神驚恐,但沒逃,只是把兩頭小鹿往自己身後擋了擋。小鹿的眼睛圓溜溜的,透著純然的恐懼。
他想起小時候,跟著義父進山。
也是冬天,也是大雪。義父帶他打到一頭半大的公獐子,獐子中了夾子,腿折了,躺在雪地里哀鳴。義父過去,一刀割斷了它的喉嚨,血噴出來,染紅了一片雪。
回去的路上,義父問他:「川子,看見那獐子身邊那窩兔子沒?」
他搖頭。
義父說:「就在獐子窩旁邊的草窩裡,一窩四隻,還沒斷奶。母獐子要是死了,那幾隻兔子也活不成。」
他問:「那咋辦?」
義父蹲在雪地里,抽了半天旱菸,最後說:「打獵不能趕盡殺絕。山裡有山裡的規矩。今天這獐子,夠咱爺倆吃半個月了。那窩兔子,留給山。」
他當時不懂。
後來懂了。
義父教他的不只是怎麼下夾子,怎麼瞄準,怎麼剝皮。還有什麼時候該收手。
林川吸了口冰冷的空氣,走到灌木叢邊。
母鹿嗚咽了一聲,後腿蹬地,想站起來,但凍僵了,踉蹌了一下,又跌回去。兩頭小鹿嚇得往母鹿肚子底下鑽。
林川蹲下身,伸出手,很慢,很穩。
他沒碰鹿,只是把手掌按在母鹿面前的雪地上。掌心的熱氣融化了薄雪,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凍土。
母鹿不動了,眼睛盯著他的手,又看看他。
林川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風乾的肉條,放在融化的雪水邊。肉條硬邦邦的,散發著咸腥的味道。
母鹿的鼻子動了動。
林川收回手,站起身,退後兩步。
他目光掃過三頭鹿,最後落在那頭大的母鹿身上。它太瘦了,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見,奶水估計也不足,養不活兩頭小的。
他舉起獵叉。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哨。叉尖在灰白的天光下划過一道寒芒,準確地扎進母鹿的脖頸側面,避開骨頭,切斷了頸動脈。
血噴出來,溫熱的,濺在雪地上,迅速凝成暗紅色的冰晶。
母鹿抽搐了兩下,倒下去。兩頭小鹿哀鳴著,從母鹿身下鑽出來,用頭拱著母親的身體,發出細弱的叫聲。
林川放下獵叉,走過去,一手一個,撈起兩頭小鹿。小鹿掙扎著,蹄子亂蹬,但他抱得穩。他走到剛才那片灌木叢後面,把兩頭小鹿放下,又用獵叉在旁邊的雪地上刨了幾個坑,露出下面凍硬的枯草和幾叢沒被雪完全蓋住的酸棗棵子。
「吃吧。」他拍了拍小鹿的頭,「往南走,別待在陰面。」
小鹿縮在灌木叢後,還在發抖,但沒再叫。
林川轉身,回到母鹿身邊,開始處理獵物。他動作熟練,刀鋒划過皮毛,割開凍硬的肌肉,掏出內臟,用雪把鹿肉里外抹了一遍,去掉血腥味。然後把整隻鹿扛上肩膀。
鹿不算太重,但加上積雪沒腿,走起來很吃力。
他扛著鹿,原路返回。黑子重新落回他肩頭,蹲著不動。
來時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但還能辨認。林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呼吸在冷空氣里化成白霧。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快到那片樺樹林時,他腳步忽然一頓。
黑子也猛地抬起頭,脖子上的毛微微炸開。
林川緩緩蹲下身。
雪地上,除了他來時那串深陷的腳印,還有另一串。
很新鮮。
腳印很大,是成年男人的,穿著厚重的棉鞋,鞋底的花紋印在雪裡。腳印很深,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個小腿,說明背著重物。
方向……不是往山下,而是往山里去的。
往磐石嶺更深的腹地。
林川眯起眼睛。
這個時辰,這個天氣,村民要麼縮在家裡烤火,要麼在村里忙著加固房子。獵戶隊今天沒有進山的安排。張鐵栓在縣城,鐵蛋昨晚累得夠嗆,這會兒肯定還沒起。
誰會在暴雪封山的時候,背著東西往深山裡鑽?
他伸出手,按在那串腳印的邊緣。雪是剛落的,還沒完全凍實。腳印的紋理很清晰,是新鞋,而且走得不急,步幅均勻,像是在……趕路。
不是逃命,也不是慌張。是有目的地往裡走。
林川站起身,目光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樺樹林盡頭,是更深的山坳,再往裡,就是磐石嶺的黑瞎子溝了。那地方連老獵戶都輕易不進,裡面林子密得不見天,野豬熊瞎子成群,而且地形複雜,容易迷路。
誰去那裡?
他想起張鐵栓前幾天帶回來的消息。馬三在縣城打聽他們的貨源渠道,背後可能有「外地人」。
外地人。
穿得比較講究。
出手比以前闊氣。
林川盯著雪地里那串堅定往山里延伸的腳印,眉頭慢慢擰緊。
他蹲下身,又看了一眼那腳印的深淺和步幅。背的不是輕巧的東西,分量不輕。方向很明確,就是往黑瞎子溝去的。
是探路?還是……交易?
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粒從灰濛濛的天裡灑下來,很快就在那串新的腳印上蒙了薄薄一層。
林川站起身,扛著鹿,沒再往山里追。
他轉身,順著來時的路往山下走。
走了十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那串神秘的腳印,在雪地里蜿蜒向前,消失在白茫茫的樺樹林深處。
林川收回目光,加快了下山的腳步。
肩上的鹿肉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生疼。但更沉的是心裡的那點疑惑。
有人在這樣的大雪天,背著東西,獨自進山。
往最危險的地方去。
方向是往山裡面去的,不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