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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雪後山河醒

2026-09-13 13:58:46 作者: 豬肉嫩粉條

  雪停了。

  下了二十多天的暴雪,終於在清晨徹底停歇。

  太陽從東邊的山樑後頭鑽出來,金燦燦的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照在白得晃眼的雪原上,反射出大片大片的碎光。

  磐石嶺像一頭沉睡了很久的巨獸,緩緩甦醒。

  最先動的是鳥雀。幾隻麻雀從屋檐下鑽出來,抖了抖翅膀上的雪沫,嘰嘰喳喳叫著飛向光禿禿的樹梢。然後是狗吠,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此起彼伏。

  家家戶戶的門開了。

  張德貴第一個衝出來,站在自家門口,仰著脖子看天,那張老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晴了!真晴了!」

  他的嗓門像破鑼,一下子傳遍了半個村子。

  緊接著,門板響動聲,腳步聲,說話聲,匯成一片。村民們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從各家各戶的門裡鑽出來。看見頭頂的太陽,有人愣了一會兒,然後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來。

  「晴了!終于晴了!」

  哭聲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這二十多天憋在心裡的恐懼和憋屈。

  雪停了,路能通了,日子又能往前過了。

  林川站在自家院子裡,眯著眼看那輪太陽。

  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有點刺眼。他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冷空氣,肺里冰涼,但身體裡那股子燥熱卻更明顯了。

  「當家的,雪化了。」蘇婉兒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遞給他,「先墊墊肚子,等會兒德貴爺肯定要叫人清路。」

  林川接過碗,沒說話,一口喝乾。粥是稠的,摻了點臘肉丁,咸香滾燙。

  

  「嗯。」他把碗還給她,「你和山子別出門,雪水化了滑。」

  「知道了。」蘇婉兒收回碗,看了一眼院子裡積了半人高的雪堆,又看了看屋頂上還沒掉下來的冰溜子,「房子……怕是要漏。」

  「等清完路再說。」林川把獵叉靠在牆邊,活動了一下手腕,「我先去看看祠堂那邊。」

  他剛出院門,就看見張德貴已經召集了一幫漢子,每人手裡都拿著鐵鍬、鎬頭,還有的拿著木鏟子。

  「川哥!」鐵蛋第一個迎上來,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嚇人,「雪停了!咱先清路還是先清房?」

  「先清祠堂周圍。」林川目光掃過人群,「老人孩子都在那兒擠著,房頂壓得太厚,得先卸雪。然後是主路,通到山腳下的那條先清出來。」

  「成!」張德賈示意,「都聽川哥的,幹活!」

  漢子們呼啦啦散開,各自忙活。

  鐵鍬鏟進雪裡,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積雪壓了二十多天,凍得梆硬,一鍬下去只能剷出薄薄一層。漢子們喘著粗氣,額頭上很快冒出了汗。

  林川沒拿工具。他走到祠堂西邊那堵被雪壓歪的土牆前,蹲下身,雙手插進牆根的凍土和雪塊里,猛地一較勁。

  「嘿!」

  一塊磨盤大的凍土連著半截斷磚,被他生生摳了出來,扔到旁邊的雪堆里。

  周圍的漢子都看直了眼。

  張鐵栓咽了口唾沫:「川哥這力氣……」

  「別愣著,清雜物!」林川頭也沒抬,繼續徒手扒那些壓在牆根的碎木頭樹枝。他的手掌被凍得通紅,木茬子扎進肉里,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陽光照在他單薄的夾襖上,很快,汗水就從額頭、脖頸、後背滲出來,把衣服洇出深色的痕跡。

  從上午一直干到晌午。

  祠堂周圍的積雪清理出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面坑窪不平的土地。房頂上的厚雪也卸了大半,只剩下一層薄冰。幾家被壓塌的柴房和耳房的殘骸露了出來,木頭斷裂,土牆傾頹,看著觸目驚心。

  劉寡婦抱著她小孫子,站在自家廢墟前,眼眶通紅,但沒哭。她轉過身,朝著正在幹活的林川,深深鞠了一躬。

  林川直起身,擦了把臉上的汗和雪水,朝她點了點頭。

  「先在祠堂擠兩天。」他的聲音不高,但傳得很遠,「房子塌了的,等路通了,我帶人給大夥重新壘。」

  「謝謝……謝謝川哥……」劉寡婦的聲音哽咽了。

  周圍的村民也紛紛應和:「聽川哥的!」


  林川沒再多說,轉身往自家院子走。

  日頭偏西,雪水從屋檐上滴落,滴滴答答,匯成細小的水流,在雪地上沖刷出一道道淺溝。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和腐爛木頭混合的味道。

  回到家,蘇婉兒已經在灶房忙活了。鄒巧妹也在,幫著添柴燒水。柳如煙坐在炕邊,手裡拿著一根針線,正在縫補一件小棉襖,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認真。

  「回來了?」蘇婉兒探出頭,看見林川滿身泥水,皺了皺眉,「快換身乾衣裳,熱水燒好了。」

  「嗯。」林川進了屋,脫下濕透的夾襖,用冷水擦了把身上。皮膚碰到冷水,非但不覺得冰,反而覺得一陣舒坦。他身體裡的那股燥熱,好像被壓下去了一些。

  換好乾衣裳,他走到灶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蘇婉兒正在切臘肉,刀法利落。鄒巧妹在燒火,火光映著她豐腴的臉頰,暖融融的。柳如煙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站在灶台邊,手裡捧著一碗水,小口小口地喝,眼神有點躲閃。

  「婉兒。」林川開口。

  蘇婉兒動作一頓,抬起頭看他。

  「等會兒來我屋一趟,有事跟你說。」

  蘇婉兒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

  ……

  晚上,炕燒得熱乎乎的。

  林山被哄睡了,躺在炕角,呼吸均勻。柳如煙和鄒巧妹也回了西屋。東屋只剩下林川和蘇婉兒。

  林川靠在炕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炕沿。

  蘇婉兒挨著他坐下,把針線籃子放在一邊:「啥事?」

  林川沉默了一會兒,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那幾張摺疊好的草紙,展開,放在炕桌上。油燈的光暈染開來,照亮了紙上潦草的符號和那幾行工整的仿宋體字。

  「你看看。」

  蘇婉兒拿起紙,湊近油燈。她識字不多,但「銅礦」、「品位」、「樣本」這幾個字,她認得。

  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是……」

  「大雪封山前,我進山,碰見幾個外地人。」林川聲音壓得很低,把他在石灰岩山坳看到的事,聽到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從那串神秘的腳印,到山洞裡的篝火,再到那三個人的對話,最後是這幾張被遺落的草紙。

  蘇婉兒一直聽著,沒插話。她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拿著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等林川說完,她又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

  「銅礦……」她放下紙,抬頭看林川,聲音也壓低了,「如果外面的人知道了磐石嶺後山有銅礦——」

  「會來開礦。」林川接過話頭,眼神沉得像深潭,「到時候,整座山都要被挖穿。」

  蘇婉兒沒說話。

  灶房裡的火苗噼啪響,透過門縫傳來一點暖意。窗外,化雪的水滴聲滴滴答答,清晰可聞。

  她想了很久。

  「這事先別往外說。」她終於開口,聲音很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包括德貴爺,也不能說。」

  林川看著她。

  「事情太大了。」蘇婉兒迎上他的目光,「一個銅礦,多少人要打破頭?德貴爺是個好村長,但他扛不住。村裡的人,更扛不住。消息一旦傳出去,咱們這二十多天拼命保住的這點家底,瞬間就得被吞得渣都不剩。」

  林川點點頭。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

  「等顧大哥回來吧。」蘇婉兒的聲音緩了緩,「他見多識廣,認識的人多,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事,得找能說得上話的人。」

  「顧明遠……」林川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位京城來的大院子弟,和他喝過血酒,拜過把子。大雪封山前就說了,過完年就回來。算算日子,也該快了。

  「嗯。」蘇婉兒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發現了,沒聲張,留了證據。接下來的事,不是咱們一個獵戶、一個村子能扛的。得借力。」

  林川的手指動了動,反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貼著她柔軟的手背。

  「我就是……」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澀,「這山,這村子,我不想讓任何人動。」

  「我知道。」蘇婉兒靠過來,肩膀挨著他的肩膀,「所以咱們得想辦法,把這地方護住了。光靠拳頭不行,得有靠山,得有說法。」


  她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

  「等雪化透了,路通了,顧大哥該回來了。到時候,你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他。他要是肯幫忙,這事兒就有轉機。」

  林川低頭看著炕桌上的那幾張紙。紙上的字跡在燈光下有些模糊。

  銅礦。

  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

  「行。」他最終點了點頭,把那幾張紙重新折好,塞回貼身的內袋裡,「等顧明遠。」

  蘇婉兒「嗯」了一聲,伸手幫他把滑下來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她的聲音帶著困意,「明天還得接著清雪。這山,這村子,還得靠你撐著。」

  林川躺下,身邊立刻貼過來一具溫熱柔軟的身子。他摟住那截細腰,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窗外,化雪的聲音滴滴答答,沒完沒了。

  屋檐下的冰溜子開始融化,水滴落在石頭上,叮咚作響。

  春天,好像真的要來了。

  但林川閉上眼,腦海里翻騰的,卻是那片石灰岩山壁,那個黑洞洞的洞口,還有那幾行刺眼的字。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是冰冷的,但後背貼著蘇婉兒的溫暖。

  他得撐住。

  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座山。

  等顧明遠回來。

  一定要撐到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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