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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開春的爛帳

2026-09-13 13:58:54 作者: 豬肉嫩粉條

  天亮透了。日頭從山樑後頭爬上來,金光鋪滿了磐石嶺。積雪在陽光下化得飛快,房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砸在青石板上,叮咚響。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鐵栓裹著一件半新的軍大衣,風塵僕僕地走進來,臉蛋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進門就嚷嚷:「川哥!路通了!昨兒下半晌,最後一段雪窩子也讓村里人給鏟開了!」

  林川正蹲在院子裡磨獵刀。聞言,他抬起頭,刀鋒在日頭下晃出一道冷光。「鋪子咋樣?」

  「嘿,別提了!」張鐵栓把帆布包「哐當」扔在門檻上,搓著手哈氣,「我天不亮就往縣城趕,到鋪子門口,好傢夥,夥計王二麻子裹著軍大衣在櫃檯後頭縮著,看見我來,眼淚都快下來了。說這一個多月,雪封山,外頭貨進不來,裡頭存貨早賣光了,就靠著年前囤的那點臘肉和山木耳撐著。」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小心翼翼打開,露出裡面一疊皺巴巴的票子,還有幾張收據。「你猜怎麼著?就這點存貨,還賣了三百二十七塊六毛。大飯店那邊,孫胖子前兒還跑來問,說開春了要訂一批野豬肉,有多少要多少。我讓他先排著號。」

  林川放下獵刀,接過那疊錢,手指沾著唾沫點了點。錢不多,但在這年景,不少了。「存貨賣光了,正好。開春了,山里東西多。」

  「可不是!」張鐵栓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掏出旱菸袋,「我回來的路上還琢磨,這開春了,山貨鋪得重新熱鬧起來。咱攢了一個冬天的臘肉、草藥、還有那些風乾的蘑菇木耳,都該出手了。尤其是豬蹄和鹿肉,縣城那幾個大館子,搶著要。」

  林川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兒開始運貨。你去跟鐵蛋說,讓他帶幾個人,把庫房裡那三車東西都裝上。臘肉打頭,草藥其次,乾貨最後。」

  「成!」張鐵栓眼睛一亮,「我這就去安排!」

  他剛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壓低聲音:「對了,川哥,顧大哥那邊……有信兒沒?」

  林川眼神沉了沉。「還沒。雪封山,信兒送不出去。路通了,估計快了。」

  張鐵栓「哦」了一聲,沒再多問,轉身大步走了。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冰溜子滴水的聲音。林川重新蹲下,拿起獵刀,繼續磨。刀鋒擦過磨刀石,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石灰岩山坳里那幾行字。銅礦。品位。樣本。得等顧明遠回來。在那之前,山裡的生意,得照常做。還得做得更紅火。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三輛騾車就停在了林川家的院門口。鐵蛋和幾個壯實的獵戶漢子正吆喝著往上搬東西。一筐筐臘肉,用草繩捆得結結實實,油光發亮。一包包草藥,曬得干透,散發著濃郁的藥香。還有成袋的乾貨,蘑菇、木耳、松子,堆得像小山。

  

  蘇婉兒抱著林山站在門口,看著這熱鬧的景象,嘴角翹著。「當家的,這趟拉去,夠孫胖子他們搶破頭了。」

  林川「嗯」了一聲,接過林山,顛了顛。「巧妹和如煙呢?」

  「在屋裡收拾呢。」蘇婉兒笑了笑,「巧妹說她也想去縣城看看,幫著盯盯帳。如煙……她想跟著去,說要買點針線布頭。」

  林川皺了皺眉:「路還沒全乾透,顛得慌。」

  「沒事兒。」蘇婉兒拍了拍他的胳膊,「讓巧妹護著她點。她整天悶在屋裡,也該出去透透氣。」

  林川沒再說什麼,把孩子遞迴給蘇婉兒,轉身對鐵蛋一揮手:「走!」

  三輛騾車吱吱呀呀地出了村,順著化了半截的土路往縣城方向去。車輪碾過融化的雪水,濺起一片片泥點子。林川坐在第一輛車的轅木上,手裡握著鞭子,但沒抽。騾子走得穩,不急不慢。

  張鐵栓騎著匹瘦馬,在旁邊跟著,嘴裡還在念叨:「川哥,這趟貨拉去,咱鋪子的名聲就更響了。那幾個大飯店的採購,天天在鋪子門口轉悠,就等著開春第一批新鮮貨呢。」

  「嗯。」林川目光掃過路兩邊的山。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和枯黃的草根。山裡的顏色,一點點活過來。

  進了縣城,街上的人明顯多了。店鋪開了門,夥計們在門口吆喝。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都是拿著票證等著買布的婦女。空氣里飄著油條和豆漿的香味。

  山貨鋪「磐石齋」的招牌在日頭下擦得鋥亮。王二麻子早就在門口候著了,看見車隊,立刻迎上來:「栓哥!川哥!貨到了?」

  「到了!快卸貨!」張鐵栓跳下馬,招呼著。


  幾個夥計一擁而上,開始從車上卸貨。臘肉、草藥、乾貨,一筐筐搬進鋪子後院的庫房。林川站在鋪子門口,目光掃過街道對面。

  對面街角,新開了一家鋪子,門臉不小,漆成暗紅色,招牌上寫著三個金漆大字:「萬寶山貨行」。門口站著個穿灰布褂子的夥計,正朝這邊張望。

  林川眯了眯眼,沒說話。

  張鐵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沉了沉,湊過來,壓低聲音:「川哥,就是那家。馬三開的。開了快兩個月了,就在咱鋪子斜對面。」

  林川轉過頭看他。

  張鐵栓吐了口唾沫:「這小子,冬天咱貨斷了的時候,他就開了這家。賣的東西,打著咱磐石嶺的旗號,什麼臘肉、草藥、乾貨,一應俱全。可那貨……」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讓夥計去打聽過,肉是外縣收的病豬肉醃的,草藥是從藥材販子手裡批的次貨,乾貨更別提,蘑菇都長毛了。可他賣得便宜,比咱的價低三成。」

  林川眼神冷了下來。「有人買?」

  「有!」張鐵栓一臉憤憤,「貪便宜的大有人在。尤其是小飯館、小食堂,圖他那點便宜。大飯店不敢用他的,都盯著咱呢。可這麼下去,咱的名聲遲早讓他給攪和了。」

  林川沒說話,轉身走進鋪子。鋪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櫃檯擦得鋥亮。新到的臘肉擺上櫃檯,油汪汪的,散發著誘人的香味。草藥分門別類裝在布袋裡,乾貨用紙包好,碼得整整齊齊。

  幾個老主顧已經探頭探腦地進來了。「喲,林老闆,開春了?這臘肉可算等著了!」

  「給我來十斤豬蹄,家裡老婆孩子饞壞了。」

  「草藥有沒有?治風寒的,多來點。」

  林川站在櫃檯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下利索,稱重,算帳,收錢。張鐵栓在旁邊幫忙招呼,嘴裡抹了蜜,把幾個主顧哄得高高興興。

  忙活了一上午,櫃檯前的客人沒斷過。張鐵栓臉上笑開了花:「川哥,看見沒?生意比去年開春還火!」

  林川點點頭,目光卻再次投向門外。對面「萬寶山貨行」的門口,也聚了幾個人,馬三正站在門口,滿臉堆笑地招呼著。他穿著件嶄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油光,看著比以前富態了不少。

  馬三似乎察覺到了目光,轉過頭,朝林川這邊看了一眼。他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然後轉身進了鋪子。

  張鐵栓「嘖」了一聲:「這孫子,還敢沖咱笑。要我說,就該去砸了他的招牌!」

  「不急。」林川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先把咱們的貨賣好。他的底子,早晚露餡。」

  「可他這麼攪和,時間長了,不明真相的人,真以為咱磐石嶺的東西就這水平。」張鐵栓急了。

  林川沒答。他拿起櫃檯上的帳本,翻了幾頁,手指點在其中一行數字上。「這臘肉的價,再讓五分。豬蹄,讓一毛。」

  張鐵栓一愣:「降價?川哥,咱的貨實打實的,憑什麼跟他打價格戰?」

  「不是打價格戰。」林川合上帳本,「是讓買過他貨的人,知道什麼叫真東西。買過一次便宜貨,再買咱的,舌頭騙不了人。讓利這五分一毛,買的是口碑。」

  張鐵栓琢磨了一下,眼睛亮了:「成!聽川哥的!」

  下午,日頭偏西。鋪子裡的客人漸漸少了。林川站在櫃檯後,看著外面街道上人來人往。馬三的鋪子,客人也不少,進進出出的,看著也挺熱鬧。

  張鐵栓擦了擦櫃檯,湊過來:「川哥,我讓人盯著呢。馬三那鋪子,每天流水不少,但退貨的也不少。昨兒個,西街食堂的老李就退了十斤肉,說醃得不對味,有哈喇氣。」

  「嗯。」林川應了一聲,「還有呢?」

  「還有……」張鐵栓壓低聲音,「我聽人說,馬三那鋪子,進貨的渠道挺雜。不光外縣的,好像還有更遠的地方來的貨。他那個鋪面,租金不便宜,這麼賤賣,圖啥?」

  林川沒說話。圖啥?馬三不是傻子,賤賣賠本的買賣他不會做。背後有人。縣城東頭聚福樓那些「外地人」。冬天在深山裡勘探的那些人。還有那幾行字——銅礦。品位。樣本。一條線,隱隱約約,連了起來。

  「鐵栓。」林川忽然開口。

  「在。」

  「馬三鋪子裡的貨,你仔細看過沒有?尤其是草藥。」

  張鐵栓想了想:「看過。成色不行,葉子發黃,根須短,一看就是沒長足年份的次貨。還有些,我都不認識,像是外地品種,冒充咱的山參。」


  「嗯。」林川點點頭,「你找個機會,去他鋪子裡轉轉。別買,就看看。看他櫃檯上擺的貨,後院堆的貨,都記下來。尤其是草藥,哪些是本地的,哪些不是,心裡有個數。」

  張鐵栓眼睛一轉:「明白了。摸底。」

  「別讓他察覺。」

  「放心。」張鐵栓拍著胸脯,「我跟他以前好歹在一個酒桌上喝過,見面打個招呼,正常。」

  林川不再說話,轉身走出鋪子。夕陽的餘暉鋪在街道上,給青石板鍍了一層金邊。他站在門口,目光再次投向對面的「萬寶山貨行」。鋪子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暖黃的光暈里,馬三的身影晃了一下,進了裡間。

  張鐵栓跟出來,站在他身邊,也望著對面。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很低:「川哥,顧大哥……到底啥時候回來?」

  林川沒立刻回答。風吹過街道,捲起一點塵土和融化的雪水。遠處,有孩子在笑鬧著跑過。

  「快了。」他終於說,聲音不高,但穩得像磐石嶺的山,「路通了,信兒該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對面的鋪子收回來,落在自己鋪子那塊「磐石齋」的招牌上。招牌是黑底金字,在夕陽下泛著沉穩的光。

  「咱們的生意,先做穩。他的爛帳,」林川嘴角扯了一下,沒什麼溫度,「等顧明遠回來,一筆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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