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栓記著林川的交代,隔天晌午就晃到了萬寶山貨行門口。他臉上堆著笑,手裡捏著半包大前門,跟逛大街似的,一腳邁過門檻。
鋪子裡光線暗,一股子混合著霉味和劣質煙燻的氣味兒撲面而來。櫃檯後頭趴著個小夥計,正打盹,聽見動靜抬起眼皮,見是張鐵栓,又耷拉下去:「買啥?」
「不買啥,看看。」張鐵栓背著手,踱到櫃檯前頭。櫃檯上的臘肉摞得齊齊整整,油汪汪的,看著倒鮮亮。他湊近吸了吸鼻子,眉頭皺了一下。味兒不對,有股子若有若無的哈喇氣,像放久了的葷油。
「看歸看,別湊那麼近,呼出的氣熏著貨。」小夥計沒好氣。
張鐵栓咧嘴一笑,沒搭理他,轉身走到蜂蜜罐子前。掀開木蓋,手指頭往裡一蘸,放嘴裡咂摸。甜,甜得發膩,舌頭尖一轉,半點花香味都沒有,反倒有股子糖精的齁勁兒。他心裡有數了,糖水兌的。
「你這蜜,正經野蜂蜜?」
「那還有假?」小夥計翻了個白眼,「特級貨,深山老林里收的。」
張鐵栓點點頭,目光掃向後院的門帘。帘子縫裡堆著幾個麻袋,袋口露出點草藥渣子,葉子發黃,根須短得可憐,一看就是沒長足年份的次貨。他記在心裡,剛想邁步,後頭傳來一聲咳嗽。
「喲,磐石齋的二掌柜?啥風把你吹來了?」
馬三從裡間掀帘子出來,四十來歲的矮胖子,左眼角拉到下巴那道疤隨著表情一動一動的,像條蜈蚣在爬。他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咔啦咔啦響。
「三哥,瞧你說的。」張鐵栓遞上煙,「路過,討口水喝。」
馬三沒接煙,往後一靠,椅子腿吱呀響:「喝水?我這兒是鋪子,不是善堂。張鐵栓,你在我這兒轉悠半天,看夠沒有?」
「看不夠。」張鐵栓把煙塞回兜里,笑呵呵的,「三哥這生意做得紅火,斜對門搶客,都搶到我們磐石齋眼皮子底下了。我過來學學經驗。」
「學經驗?」馬三斜眼瞅他,「你配嗎?」
「咋不配?」張鐵栓走到臘肉前,伸手在案板上敲了敲,「三哥,這臘肉醃得地道啊,用的哪家的鹽?」
「精鹽,正經海鹽。」馬三不耐煩地敲著櫃檯,「你到底買不買?不買滾蛋,別擋光。」
「買,咋不買。」張鐵栓從兜里摸出兩張毛票,往櫃檯上一拍,「給我來半斤,回去讓川哥嘗嘗鮮。」
馬三一愣,隨即冷笑:「行,給你割。」
他拎起刀,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塊肉。張鐵栓眼尖,那肉皮上隱約有幾塊暗紫色的斑,是淤血。死豬肉。馬三手起刀落,切下一小塊,草紙一包,扔過來。張鐵栓接住,揣進懷裡,又指蜂蜜:「這蜜也來一斤。」
「你他媽找茬是吧?」馬三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震得櫃檯上的算盤珠子亂跳。
「瞧瞧,急眼了。」張鐵栓還是笑,「三哥,我就是好奇,你這貨從哪倒騰的?成本壓得比我們還低三成,教教兄弟唄?」
「教你?」馬三繞過櫃檯,走到他跟前,矮胖身子仰著頭,氣勢卻足,疤臉上泛著油光,「張鐵栓,我跟你說句實話。我這鋪子,賠本賣都虧不了。知道為啥不?有人兜底。」
「誰啊?這麼大手筆。」
「省城的老闆。」馬三壓低聲音,得意洋洋,「人家要的是盤子,不是這點蠅頭小利。糧站的老周,工商所的老劉,那都是我這兒的常客。等把你們磐石齋擠黃了,這縣城的山貨行市,就得重新立規矩。到時候,別說你張鐵栓,就是林川,也得跪著求我賞口飯吃。」
張鐵栓心頭火起,但想起林川「別打草驚蛇」的交代,硬生生咽下這口氣,面上還撐著:「三哥好手段。成,我回去跟川哥學舌。」
「學去吧。」馬三揮揮手,像趕蒼蠅,「記得把話帶到。讓他識相點,把利潤讓出來,大家一起發財。不然,這縣城的山貨生意,他一個鄉巴佬可吃不動。」
張鐵栓揣著那塊死豬肉,晃晃悠悠出了鋪子。日頭偏西,街上的風帶著化雪的潮氣,冷得刺骨。他沒直接回磐石齋,而是繞進后街,想從巷子穿過去抄近路。剛拐過牆角,後頭腳步聲就追了上來,不緊不慢,是沖他來的。
他站定,回頭。
馬三帶著三個穿勞保服的漢子,已經把巷口堵死。那三人手裡拎著短棍,棍頭纏著布條。馬三手裡啥也沒拿,就捏著兩個核桃,咔啦咔啦轉,臉上的疤在暮色里一跳一跳。
「三哥,送客不用送這麼遠吧?」張鐵栓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磚牆。
馬三咧嘴笑,那道疤扯得變形:「張鐵栓,你剛才在我鋪子裡,東摸西看的,當我是瞎子?」
「買東西,總得看看貨。」
「看貨?」馬三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那是看貨?你那是踩盤子!林川派你來的吧?」
張鐵栓沒吭聲,眼睛掃過那三個漢子。個個膀大腰圓,袖口磨得發亮,是常年干力氣活的。一對一他不怕,一對四,手裡還沒傢伙,吃虧。
馬三見他不說話,以為怕了,更加得意,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貼著張鐵栓的鼻子:「回去告訴林川,這縣城的水,比他磐石嶺那幾座破山深多了。他一個打獵的,想在縣城立棍,得先問問我馬三答不答應。」
「三哥想怎樣?」
「簡單。」馬三伸出三根手指,「以後磐石齋的利潤,分我三成。我保你們平平安安做生意。不然——」
他身後的三個漢子往前一逼,短棍在掌心敲了敲。
馬三湊到張鐵栓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你這雙腿,可走不出這條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