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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帳本比刀鋒利

2026-09-13 13:59:16 作者: 豬肉嫩粉條

  林川轉身出了巷子,身後的目光像兩根針,刺在後背上,但他沒回頭。

  日頭西斜,街面上的雪水泛著冷光。他走到磐石齋門口,張鐵栓正蹲在門檻上,手裡還捏著那張包死豬肉的草紙,臉色不太好看。

  「川哥,我……」

  「收拾了。」林川打斷他,聲音不高,「把肉片分完,收攤。」

  張鐵栓站起來,把草紙團了扔進灶膛,火苗子竄了竄,把那點腥氣燒沒了。他偷眼瞧林川的側臉,啥也看不出來,跟平時進山打獵前一樣,沉得像口老井。

  當天夜裡,林川回到家,蘇婉兒正坐在油燈下縫小襖。林山裹在襁褓里,睡得呼呼的,小臉蛋紅撲撲。

  「回來了?」蘇婉兒頭也沒抬,針線在布料上穿進穿出。

  「嗯。」林川把棉襖脫了掛起來,走到炕邊坐下。

  「縣城那邊,還順當?」

  「順當。」林川看著她的側臉,燈火把她耳垂上那縷碎發映得毛茸茸的,「明天,你帶著山子,跟我進趟城。」

  蘇婉兒的針線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咋了?」

  「鋪子的帳,你去看看。」林川說,「鐵栓管東西有一套,管帳……差點意思。」

  蘇婉兒把最後幾針縫好,咬斷線頭,把小襖抖開看了看:「早該我去了。那本子上的數,我瞅過兩回,總覺得不得勁。」

  「啥不得勁?」

  「說不上來。」蘇婉兒把小襖疊好,放到炕櫃裡,「像少了幾筆,又像多記了幾筆,亂糟糟的。鐵栓那人,心粗,讓他記個數,跟讓他繡花似的。」

  林川點點頭。他早覺著不對,但沒細想。打獵的腦子,算帳是短板。

  「明兒穿上那件新襖。」他說,「外頭化雪,冷。」

  蘇婉兒「嗯」了一聲,吹滅油燈。黑暗裡,她摸索著躺下,身子貼過來,溫溫軟軟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擦亮。

  蘇婉兒給林山換了乾淨的尿布,裹上厚厚的小棉被,自己套上那件天藍色的連衣裙,裡頭是厚棉襖,外頭罩了件灰布罩衫。她抱著孩子,跟在林川後頭出了門。

  騾車在化了一半的土路上顛簸,車輪碾過雪水,濺起泥點子。林山被顛醒了,哼哼唧唧要哭,蘇婉兒把他摟緊了,輕輕拍著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林川趕車,沒回頭,但耳朵一直聽著後頭的動靜。

  到了縣城,日頭已經老高了。

  磐石齋的招牌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張鐵栓早早在門口候著,一看蘇婉兒來了,趕緊迎上來:「嫂子來了!快進屋,外頭風硬。」

  蘇婉兒點點頭,抱著孩子進了鋪子。

  鋪子裡收拾得乾淨,櫃檯擦得鋥亮,新到的臘肉擺得整整齊齊,藥香混著肉香,暖烘烘的。幾個夥計正在碼貨,見她進來,都打招呼:「嫂子好。」

  蘇婉兒應了一聲,走到櫃檯後頭,把林山放進一個鋪了棉墊子的藤筐里。孩子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嘟著。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櫃檯上的帳本。

  那是個牛皮紙封面的大本子,邊角都磨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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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栓。」蘇婉兒開口。

  「在!」張鐵栓腰板挺得筆直。

  「這本子,從開春到現在,你一個人記的?」

  「是,嫂子。」張鐵栓撓了撓後腦勺,「川哥忙,我……我就記了個大概。」

  「大概?」蘇婉兒翻開本子,指尖點在其中一頁上,「二月初三,進野豬三頭,記的重量是一百八十斤。我問你,咱磐石嶺的野豬,公的少說也有二百六,母的也得二百出頭,你這三頭一百八,是剛出娘胎的崽子?」

  張鐵栓臉紅了:「嫂子,我……我估摸著……」

  「估摸?」蘇婉兒又翻了幾頁,「二月十五,出臘肉二十斤給孫胖子,記的是八十塊。可前兒孫胖子來結帳,給了八十三。這三塊錢,是飛了?」

  「那三塊是……是抹的零頭!」張鐵栓急了,「孫胖子上回賒的帳,算一塊了,我……我就沒單記!」

  「賒帳也要記。」蘇婉兒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實,「進多少,出多少,賒多少,回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你這本子上,有好幾筆對不上。」


  她把本子攤開,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這兒,三月初九,進草藥一批,寫的金額是四十五塊。可咱進草藥,向來是論斤算錢,你這光寫個總數,是進了多少斤?啥藥?誰送的貨?都沒寫。」

  張鐵栓額頭冒汗了:「嫂子,我……我嘴笨,記不全……」

  「嘴笨,手就該勤快。」蘇婉兒合上本子,「從今天起,這帳,我來管。」

  林川一直靠在門框上聽著,沒插話。此刻他看了蘇婉兒一眼,又看了看張鐵栓。

  張鐵栓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但眼裡又有點如釋重負:「嫂子管著,那最好!我……我真不是這塊料。」

  蘇婉兒沒搭理他,從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個嶄新的藍布面本子,又拿出一支削好的鉛筆。她坐到櫃檯後的凳子上,把舊帳本翻開,一頁一頁,仔細地看。

  她的動作很慢,手指划過每一行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算。

  林山在藤筐里翻了個身,哼唧了一聲。蘇婉兒頭也沒抬,伸手輕輕拍了拍筐沿,孩子又安靜了。

  鋪子裡的夥計們悄悄交換眼色。嫂子這架勢,比川哥盯著人磨刀還嚇人。

  半個時辰過去了。

  蘇婉兒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她翻開新本子,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寫。

  「鐵栓,過來。」

  張鐵栓趕緊湊過去。

  蘇婉兒指著新本子:「從今天起,每天收攤,你把今天的進、出、賒、回,一樣一樣報給我。我記在這新本上。舊本子,我帶回家,慢慢核對。」

  「成!」

  「還有。」蘇婉兒拿起舊本子,「這上面幾筆對不上的,你仔細想想,是真記錯了,還是中間出了別的岔子。想好了,晚上跟我說。」

  「啥……啥岔子?」張鐵栓愣了。

  蘇婉兒抬眼看他,目光平靜,但張鐵栓覺得後脊樑有點發涼。

  「帳目不平,無非就幾個原因。」蘇婉兒說,「要麼記錯了,要麼算錯了,要麼……錢過手的時候,被人抽了條。」

  張鐵栓臉一下子白了:「嫂子,我……我可沒……」

  「我沒說你抽了條。」蘇婉兒打斷他,「但你管著帳,錢從你手裡過,對不上,你就得擔責任。自己查清楚,比別人查出來,強。」

  張鐵栓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明白了,嫂子!我這就去想!」

  他轉身走了,腳步有點飄。

  蘇婉兒重新低下頭,鉛筆在新本子上快速移動。進貨的日期、品種、數量、單價、金額,出貨的對象、數量、價格、收款方式,賒帳的記錄、回款的期限……一筆一筆,清晰明了。

  林川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

  油墨的香味和紙張的澀味混在一起,鑽進鼻子。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跡上,又落在蘇婉兒專注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握著鉛筆的手指穩定有力,不像握繡花針,倒像握著一把解剖刀。

  「看啥。」蘇婉兒沒抬頭。

  「看你記帳。」

  「有啥好看的。」

  「比打獵好看。」林川說。

  蘇婉兒筆尖一頓,耳根微微紅了,但臉上神色沒變:「少貧。去把今天的貨再清點一遍,晚上盤總帳。」

  「嗯。」

  林川轉身走向後院,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婉兒已經完全沉浸在帳本里了,嘴裡念念有詞,鉛筆頭在紙上點著,算出一個數,就工整地記下來。藤筐里的林山醒了,沒哭,正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著母親看。

  張鐵栓從庫房出來,手裡拿著本子,想說什麼,看見蘇婉兒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遠遠地站著,一副隨時聽吩咐的模樣。

  鋪子門口,有人探頭探腦往裡看,是隔壁雜貨鋪的老周。他瞅見蘇婉兒在櫃檯後頭,低聲問旁邊的夥計:「那是林老闆媳婦?」

  「是,嫂子來查帳了。」

  「喲……」老周吸了口涼氣,縮回去了。

  日頭又偏西了一些,街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婉兒放下鉛筆,把新本子合上,又拿起舊本子,站起身。她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天色,又回頭看了看林山。孩子又睡了,呼吸均勻。


  她走回櫃檯,把舊本子塞進自己的布包里,新本子鎖進櫃檯下的抽屜。

  「鐵栓。」

  「在!」

  「晚上收攤,你把今天所有的單子整理好,放抽屜里。」蘇婉兒抱起林山,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她的衣領。

  「川哥呢?」

  「在後院。」蘇婉兒說,「你跟他說,我先回去了。帳,我帶回家對。明天一早,我再來。」

  張鐵栓點頭哈腰:「好嘞,嫂子慢走!」

  蘇婉兒抱著孩子走出鋪子,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輕輕的。她走到街角,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磐石齋的招牌在夕陽下,金字有點暗了。鋪子裡,張鐵栓正和夥計說著什麼,影子拉得很長。

  她轉過頭,往拴騾車的地方走。

  林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車邊了,手裡拿著草料袋,正在餵騾子。他看見蘇婉兒過來,把袋子扔進車斗,伸手接過林山。

  「看完了?」

  「看完了。」蘇婉兒爬上車,坐穩了,「帳本有問題。」

  「啥問題?」

  「不是鐵栓記錯了那麼簡單。」蘇婉兒壓低聲音,眼睛看著前方,「有幾筆出貨,數量和日期對不上。還有兩筆回款,錢數對不上。要麼是中間有人截了,要麼……是有人故意把水攪渾。」

  林川把孩子遞給她,自己坐上車轅,拿起鞭子。

  「誰?」他問。

  蘇婉兒沒立刻回答。騾車動了起來,車輪吱呀呀地碾過濕漉漉的街道。

  很久,她的聲音才飄過來,混在風裡。

  「不知道。但能碰咱帳本的人,不多。」

  林川沒再問,鞭子輕輕甩了一下。騾子加快了腳步。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融化的雪水裡,一起往前走。

  鋪子裡,張鐵栓翻出今天所有的單子,一張一張對。對了半天,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拿起其中一張出貨單,上面記著「二月二十,出臘肉十斤給劉寡婦,未收款」。

  可他記得,那天劉寡婦分明給了錢。

  錢呢?

  他攥著那張單子,手心滲出了汗。

  門外,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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