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栓的聲音還在後頭飄著,蘇婉兒抱著林山下了騾車,腳踩在縣城清晨微涼的青石板上。林川把草料袋扔進車斗,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往縣城中心走。
「先去百貨大樓看看。」林川說。
蘇婉兒抬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縣城最氣派的那棟三層水泥樓,頂上豎著「人民百貨商店」幾個紅漆大字,玻璃櫥窗擦得亮堂,能看見裡頭花花綠綠的布料和嶄新的搪瓷盆。
「去那兒幹啥?」蘇婉兒摟緊了懷裡的林山,孩子還在睡,「咱家該買的都買了。」
「你那件罩衫,袖口都磨毛了。」林川沒看她,腳步沒停,「還有鞋,前天下地,泥水灌進去了吧。」
蘇婉兒低頭瞅了瞅自己腳上那雙黑布鞋,鞋面確實沾著洗不掉的黃泥點子,鞋底也磨薄了。「這鞋還能穿,結實著呢。」
林川沒接話,推開百貨商店的玻璃門。
一股混合著樟腦丸、肥皂和布料染料的氣味撲面而來。櫃檯後頭,幾個穿藍布工裝的女售貨員正聊天,看見人進來,抬了抬眼皮。
蘇婉兒跟在林川後頭,腳步有點猶豫。眼睛卻忍不住往四下瞟。左邊櫃檯是布料,的確良、卡其布、燈芯絨,一匹匹碼得整整齊齊,顏色鮮亮得晃眼。右邊是搪瓷臉盆、暖水瓶、鋁飯盒,印著大紅牡丹或者「為人民服務」的字樣。再往裡,是雪花膏、蛤蜊油、香皂,玻璃櫃檯里還擺著幾雙亮面的黑皮鞋,擺在紅色絲絨布上。
「看啥,就看。」林川走到賣鞋的櫃檯前。
蘇婉兒湊過去,手指隔著玻璃點了點那雙皮鞋,又縮回來。「這得多少錢?」
女售貨員抬了抬眼皮,聲音不大不小:「牛皮面,橡膠底,十二塊八一雙,要票。」
蘇婉兒吸了口涼氣,拽了拽林川的袖子:「太貴了。咱在山裡穿這個,下地幹活一腳泥,糟蹋東西。」
林川沒理她,對售貨員說:「拿一雙試試,三十六碼的。」
售貨員瞥了蘇婉兒一眼,打開櫃檯,拿出鞋。蘇婉兒忙擺手:「真不用,我那布鞋……」
「坐下試試。」林川把鞋放到她腳邊,語氣沒什麼商量餘地。
蘇婉兒咬了咬嘴唇,在櫃檯邊的小凳上坐下,脫了布鞋。腳底板還有昨天走泥路蹭上的灰。她小心翼翼把腳伸進皮鞋裡,鞋面硬挺,包著腳型,和軟塌塌的布鞋完全不一樣。
「站起來走兩步。」林川說。
蘇婉兒站起來,在不大的空地上走了兩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她有點不自在,走了兩步就停了,臉微微紅:「跟踩高蹺似的。」
「大小合適不?」
「合適是合適……」蘇婉兒低頭看著腳上的黑皮鞋,鞋面光亮,能映出她晃動的影子,「可這真不是幹活穿的。」
「本來就不是幹活穿的。」林川轉向售貨員,「包起來。」
他又走到賣布的櫃檯,指著一塊棗紅色的羊毛圍巾:「這個,拿一條。」
售貨員取下圍巾。林川接過來,走到蘇婉兒身邊,把圍巾往她脖子上一繞。棗紅色襯得她臉頰原本就不錯的氣色更鮮亮了些。
蘇婉兒手摸著圍巾柔軟的毛線,看著玻璃櫃檯里自己的倒影,有點發愣。「川哥,這……」
「結帳。」林川把錢和票拍在櫃檯上,沒等蘇婉兒再說話。
蘇婉兒抱著新鞋盒,脖子上繞著紅圍巾,跟在林川後頭出了百貨大樓。日頭已經升高了,街面上人來人往。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又掂了掂手裡的鞋盒,小聲說:「太奢侈了。咱掙點錢不容易,你該攢著,給山子以後念書用。」
林川走在前頭,沒回頭。「錢掙了就是花的。你跟了我,沒穿過一件像樣的,沒戴過一樣鮮亮的,是我對不住你。」
「說啥呢!」蘇婉兒聲音高了點,又趕緊壓下來,「我跟著你,吃得好,住得穩,山子也好好的,比啥都強。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幹啥。」
林川停下腳步,轉過身。蘇婉兒差點撞他懷裡。他看著她脖子上的紅圍巾,和手裡嶄新的鞋盒,又看了看她因為著急而微微泛紅的臉。「好看。」他吐出兩個字。
蘇婉兒愣了一下,隨即根也紅了,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圍巾角。「瞎說啥……走吧,山子該餓了。」
她抱著孩子,拎著東西,腳步比剛才快了些。林川跟上去,兩人穿過街道,往磐石齋的方向走。路過一個國營飯店門口,蒸籠里冒出白騰騰的熱氣,混著肉包子的香味。蘇婉兒腳步頓了頓,沒看。
「早飯沒吃好?」林川問。
「吃了倆烤紅薯,扛餓。」蘇婉兒答得快。
林川拐進飯店,片刻後端出一個油紙包,塞到蘇婉兒空著的那隻手裡。「趁熱吃。」
蘇婉兒捏著油紙包,裡頭是兩個暄軟的大肉包子。她沒吭聲,低頭小口小口咬著。肉餡咸香,麵皮發得正好。她吃了大半個,把剩下的遞給林川:「你吃,我沒飽也留著點肚子,晌午在鐵栓那兒吃。」
林川接過剩下的包子,三兩口吃完。
到了磐石齋門口,張鐵栓正和夥計卸貨,看見他們,咧嘴一笑:「川哥,嫂子,逛完了?買啥好東西了?」
蘇婉兒揚了揚手裡的鞋盒,沒說話。張鐵栓「喲」了一聲,眼睛瞥見她脖子上的紅圍巾,笑得更開了:「嫂子這打扮,鮮亮!像城裡人!」
蘇婉兒臉上又有點熱,走進鋪子,把鞋盒小心放到櫃檯後的凳子上,才開始幹活。
日頭漸漸爬到頭頂。鋪子裡的客人進進出出。蘇婉兒坐在櫃檯後,一邊記帳,一邊留神看著藤筐里的林山。孩子醒了,正啃著自己的小拳頭,黑亮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臉,嘴角翹著。
林川從後院搬了兩筐新曬的蘑菇出來,碼在門口。他直起身,目光掃過街道。對面萬寶山貨行的門開著,門口冷冷清清,只有馬三那個小夥計靠在門框上打盹。
「川哥。」張鐵栓湊過來,聲音壓低,「我上午又去那邊轉了轉。後院堆的貨,比前兩天多了。麻袋上有灰,像是剛運來的。還有股子怪味,不像肉,倒像……藥水味。」
林川目光沉了沉。「記下。」
「成。」張鐵栓應著,又嘀咕,「這馬三,到底從哪兒倒騰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晌午過了,鋪子裡人少了些。蘇婉兒合上新帳本,起身活動了一下腿腳。她走到門口,抱著林山,讓孩子曬曬太陽。日頭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有幾個路過的男人,目光落在蘇婉兒身上,停了好幾秒才移開。她今天穿著那件乾淨的天藍色連衣裙,罩衫是新洗的,脖子上那條棗紅色圍巾在陽光下格外顯眼。臉蛋圓潤,皮膚白皙,抱著孩子站在那兒,笑容溫和,跟縣城裡那些臉色黃、顴骨高的家庭婦女完全不同。
林川從後院出來,手裡拿著把草料,準備去餵騾子。他一眼就看見了門口的蘇婉兒,也看見了那幾個男人的目光。他腳步沒停,走到蘇婉兒身邊,很自然地擋住了她的側身。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蘇婉兒回頭看他,有點莫名其妙:「幹啥?」
「太陽大,別曬著山子。」林川說。
「這會兒又不毒。」蘇婉兒笑了笑,把林山往懷裡摟了摟,孩子的小腦袋靠在她豐滿的胸口,舒服得眯起了眼。
那幾個男人已經走遠了。但街對面,萬寶山貨行的門帘動了一下,露出馬三半張臉,那道疤在陰影里若隱若現。他的目光在林川和蘇婉兒身上停了一瞬,又縮了回去。
張鐵栓扛著一捆麻繩從庫房出來,也看見了門口的景象,他嘟囔了一句:「嫂子現在這樣兒,走在街上真招眼。」說完覺得不對,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好看,招人稀罕!」
蘇婉兒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轉身想回鋪子裡。
林川卻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但握著的力道不重。蘇婉兒愣了一下,沒抽手。
「別瞪人了。」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走快點,林山要餓了。」
林川「嗯」了一聲,鬆開手。蘇婉兒抱著孩子,轉身進了鋪子。林川站在門口,目光掃過街道,最後落在對面那扇緊閉的門帘上。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跟了進去。
鋪子後院,騾子嚼著草料,發出滿足的響聲。日頭西斜,把鋪子裡的影子拉得老長。蘇婉兒在櫃檯後哼著小曲哄孩子,張鐵栓在整理帳目,鉛筆頭在紙上沙沙地響。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尋常。
但林川知道,有些東西,就像這化雪後濕漉漉的地面,表面看著幹了,底下還藏著冰碴子,一踩就咯吱響。
馬三那雙躲在門帘後的眼睛,還有那幾筆對不上的帳,都在提醒他。平靜底下,暗流從未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