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川起得早,在院裡打了兩桶井水沖涼。晨光灑在他結實的肩膀上,泛著健康的古銅色。他活動了一下筋骨,只覺得渾身透著股子舒坦。
正屋的門帘掀開,蘇婉兒端著木盆走出來。
她穿著件紅底碎花短衫,頭髮隨意挽在腦後,顯得幹練又溫婉。看到林川在院裡,她走到井台邊,把木盆往石板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
「捨得出來了?」
蘇婉兒聲音清脆,斜了他一眼,話裡帶著幾分打趣的酸意。
林川走過去,高大結實的身子擋住了晨風。他長臂一伸,順勢拉住蘇婉兒的手腕,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大清早的,誰招惹你了?」
林川聲音低沉,眼裡帶著笑。
「還能有誰。」
蘇婉兒臉微微一紅,掙扎了一下沒掙開,便由著他拉著。她壓低聲音,橫了他一眼。
「昨晚在偏屋敲敲打打的,折騰到那麼晚,動靜倒是不小。」
林川笑了笑,粗糙的大手在她手心捏了捏。
「巧妹那屋的窗閂鬆了,我順手給釘了釘。大毛和二丫剛換地方怕生,不安穩。」
蘇婉兒聽他解釋得坦蕩,心裡的那點小性子也就散了。她啐了他一口,眼裡卻滿是溫柔。
「知道你是個熱心腸。行了,快去洗把臉,早飯都溫在灶上了。吃完趕緊進城,別耽誤了正事。」
「好。」
林川鬆開手,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吃過早飯,林川套上牛車。
車廂里堆滿了麻袋,全是從深山裡收來的山貨野味。
林川跳上車轅,甩了個響鞭。牛車晃悠悠地出了磐石嶺,順著土路往縣城趕去。
日頭升得老高時,縣城南街已是一片熱鬧。
原來的磐石嶺山貨鋪旁邊,那間賣雜貨的鋪面已經被盤了下來。中間的隔牆砸通,兩間房連成一體,變成了一個寬敞的大店面。
張鐵栓光著膀子,踩在長條凳上,手裡正舉著個大紅綢子。
「川哥來了!」
張鐵栓眼尖,看見牛車拐進街口,趕緊從凳子上跳下來迎上去。
林川把牛車停在鋪子門口,穩穩地跳下車。
「招牌做好了?」
「做好了,就等川哥你來揭紅呢!」
張鐵栓咧著嘴笑,遞過去一根竹竿。
林川接過來,扯住紅綢子的一角用力一拽。
一塊嶄新的木匾露了出來,「磐石嶺山貨鋪」幾個大字刷了紅漆,在陽光下格外顯眼,透著股子利落勁兒。
「好!」
張鐵栓帶頭鼓掌。
鋪子裡跑出來兩個年輕小伙子,穿著乾淨的粗布衣裳,手腳麻利地開始卸貨。
「川哥,這是二狗和順子。」
張鐵栓指著兩人介紹。
「都是本地人,手腳乾淨。我雇來幫忙看店的,一個月給十塊錢。」
林川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寬敞的鋪面。
靠牆打了一排嶄新的木架子,上面擺滿了干菌子、筍乾和野果子。櫃檯上放著幾個大玻璃罐,裡面裝著金黃透亮的土蜂蜜。
房樑上掛著一排排熏得油光發亮的野豬臘肉,焦香混著肉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林川摸出旱菸杆點上,吸了一口。
「最近生意怎麼樣?」
「火得不行!」
張鐵栓湊過來,壓低聲音,掩不住興奮。
「咱們的貨實在,野豬肉都是你親自在深山裡打的,比供銷社的家豬肉有嚼頭。城裡那些廠子的工人,寧願多花兩毛錢,也願意上咱這買。」
林川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平靜地問。
「草藥呢?」
「柳姑娘配的那些藥包,更是賣瘋了。」
張鐵栓直拍大腿。
「尤其是那個調理身子的,城裡那些坐辦公室的喝了都說好,天天有人來催貨。」
林川磕了磕煙杆,這都在他意料之中。用山里靈氣滋養過的草藥,藥效自然比普通的強上不少。
「卸貨吧。」
林川吩咐道。
二狗和順子扛著麻袋往鋪子裡搬,張鐵栓拿著帳本在旁邊仔細記著。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看到新掛上的紅漆招牌,紛紛圍攏過來。
「喲,磐石嶺鋪子擴建了啊!」
「老闆,給我來兩斤野豬臘肉,要肥瘦相間的!」
「蜂蜜還有沒有?給我打一斤!」
鋪子裡瞬間擠滿了人,張鐵栓忙著收錢招呼,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林川站在櫃檯後面,身形高大結實,往那一站就像座山,店裡一時間秩序井然,沒人敢起鬨搗亂。
街對面,萬寶山貨行門口。
馬三站在台階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穿著件的確良襯衫,梳著大背頭,手裡盤著兩個核桃,捏得咔咔作響。
萬寶山貨行里冷冷清清,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夥計正靠在櫃檯上打瞌睡。
「三爺。」
一個尖嘴猴腮的混混湊過來,小聲挑唆。
「這磐石嶺的泥腿子太囂張了,把咱們的客源全搶光了。」
馬三咬著牙,眼珠子發紅。
「他媽的,一個山里出來的野種,也敢在南街立棍。」
馬三把核桃攥得死緊,骨節微微泛白。
「三爺,要不要兄弟們晚上去給他點把火?」
混混壓低聲音出主意。
「蠢貨。」
馬三一巴掌扇在混混後腦勺上。
「他那鋪子裡天天有人守夜,你當他林川是吃素的?動手腳要是被抓住,吃虧的是咱們。」
馬三眯起眼睛,盯著對面那塊紅漆招牌,冷笑一聲。
「對付這種泥腿子,得用官面上的手段。去,把工商所的劉幹事請過來,就說我馬三中午在得月樓擺了一桌。」
混混捂著腦袋,連滾帶爬地跑了。
日頭偏西時,磐石嶺山貨鋪里的貨已經賣了大半。
張鐵栓坐在門檻上,數著手裡的大團結,嘴巴咧到了耳根。
「川哥,今天這一天掙的,頂得上咱們以前在山裡打大半個月的獵!」
張鐵栓把錢遞過去。
林川沒接。
「你拿著,把二狗和順子的工錢結了,剩下的留著進貨用。」
林川聲音沉穩。
話音剛落,街口突然走過來幾個人。
帶頭的是馬三,身後跟著三個穿著灰色制服、戴著大蓋帽的男人。
馬三倒背著手,邁著八字步,臉上掛著陰陽怪氣的笑。
張鐵栓猛地站起來,把錢往懷裡一塞,眼神警惕地盯著來人。
林川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捏著旱菸杆,沒動,眼神卻冷了下去。
馬三走到鋪子門口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那塊紅漆招牌。
「喲,林老闆,生意興隆啊。」
馬三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招呼。
林川沒搭理他,自顧自抽了一口煙,淡灰色的煙霧吐出來,遮住了他眼底的冷光。
馬三碰了個軟釘子,臉色一僵,隨即轉頭看向身邊的制服男人。
「劉幹事,您看看,就是這家。這肉來路不明,要是吃壞了人,誰負得起這個責?」
劉幹事挺著個啤酒肚,背著手走進來。
他打量了一圈鋪子,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帶著股子居高臨下的官威。
「你就是這兒的老闆?」
劉幹事打著官腔問道。
「是。」
林川聲音平平。
「有人舉報你們投機倒把,私自售賣未經檢疫的肉類。」
劉幹事走到櫃檯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把你們的營業執照和檢疫證明拿出來。」
張鐵栓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擋在前面。
「領導,我們這都是深山裡自己打的野豬,哪來的什麼檢疫證明?我們都在這賣了幾個月了,從來沒人吃出過問題!」
「閉嘴!」
劉幹事瞪了張鐵栓一眼,訓斥道。
「沒證明就是違規經營!就是投機倒把!」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個手下,揮了揮手。
「把門封了,貨全部沒收,帶回所里查驗!」
兩個手下走上前,從兜里掏出封條,作勢就要往門板上貼。
二狗和順子嚇得直往後退。
張鐵栓則一把抄起門後的頂門槓,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看誰敢動!」
鋪子裡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劍拔弩張。
林川放下旱菸杆,緩緩站起身來。
他身形高大,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時,帶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林川走到劉幹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劉幹事被他盯得心裡直發毛,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強撐著拔高聲音。
「你想幹什麼?還想暴力抗法不成?」
林川沒理會他,而是將視線移向躲在後面的馬三。
馬三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林川,別怪哥哥沒提醒你。」
馬三陰陽怪氣地開口。
「這縣城有縣城的規矩,你一個山里出來的泥腿子,不懂規矩就得交學費。今天這店,你是關也得關,不關也得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