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看著林川,眼神堅定,透著一股當家主母的利落勁兒。
林川盯著眼前的女人,心裡微微一熱。
她剛洗過澡,發梢還帶著水汽,紅底碎花褂子襯得臉色溫軟,可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很。
那份從容和擔當,讓林川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倒是大度。」
林川聲音低了些。
「不大度能咋辦?」
蘇婉兒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認真。
「後山的地要管,城裡的鋪子要顧,孩子也離不開人。我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
「再說了,巧妹是個苦命人。她男人沒了,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在村里日子不好過。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林川沉默片刻,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
蘇婉兒靠在他胸前,聲音放軟了些。
「川哥,人住進來可以,但規矩得立好。」
「對外,她是咱家請來的幫工。」
「關起門來,咱們也不能虧待她和兩個孩子。」
「日子要過得長久,就不能讓人抓住話柄,也不能讓她心裡難堪。」
林川低頭看著她。
「你想得比我周全。」
蘇婉兒輕輕哼了一聲。
「這個家總得有人操心。」
屋裡的煤油燈火輕輕晃著。
兩人又低聲商量了許久。
夜色漸深,窗外蟲鳴一陣接一陣。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林家大院裡便熱鬧起來。
鄒巧妹帶著大毛和二丫,正式把鋪蓋卷搬進了西廂房旁邊的偏屋。
偏屋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火炕盤好了,新窗戶紙也糊得嚴實,靠牆還擺著一個舊木櫃。
鄒巧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腳麻利地把鋪蓋鋪開。
大毛抱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門口,有些拘謹。
二丫躲在鄒巧妹身後,偷偷打量著這個新家。
蘇婉兒走過去,摸了摸二丫的腦袋。
「以後就住這兒。」
「缺啥少啥,跟嫂子說。」
鄒巧妹眼眶一熱,連忙低頭應聲。
「嫂子,夠了,啥都夠了。」
林川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劈柴。
他掄起斧頭,咔嚓一聲,粗大的木樁劈成兩半。
鄒巧妹端著木盆從偏屋出來,走到井台邊打水。
井繩有些沉,她拉得吃力。
林川看見了,放下斧頭走過去。
「我來。」
鄒巧妹手一頓,臉上掠過一絲不好意思。
「川哥,不用,我能行。」
「剛搬來,先別逞強。」
林川接過井繩,三兩下便把水提了上來。
鄒巧妹站在旁邊,手指攥著木盆邊沿,輕聲道謝。
「謝謝川哥。」
蘇婉兒從灶房端著棒子麵粥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走過去,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林川的腰。
「眼睛別只會看,手也得多幫忙。」
林川乾咳一聲,轉身繼續劈柴。
蘇婉兒笑了笑,揚聲喊道。
「巧妹,水打好了就過來吃飯。」
「吃完飯,咱倆把後院那片菜地翻一翻。」
鄒巧妹脆生生地應著。
「哎,嫂子,馬上來。」
白天,兩個女人在院子裡忙活。
蘇婉兒端莊爽利,指揮著家裡的大小事務。
鄒巧妹手腳麻利,幹活也肯出力。
兩人湊在一起,一邊翻菜地,一邊說著家裡要添置的東西。
大毛和二丫起初還有些拘束,後來見林山拿出木頭小車給他們玩,幾個孩子很快就混熟了。
院子裡多了孩子的笑聲,也多了幾分煙火氣。
林川坐在屋檐下抽旱菸,看著院裡忙忙碌碌的人影,心裡忽然踏實下來。
這才像個過日子的家。
傍晚,吃過晚飯。
大毛和二丫在院子裡玩泥巴,林山蹲在旁邊教他們壘小土灶。
堂屋裡點起煤油燈,火苗輕輕跳動。
蘇婉兒端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拿著帳本。
鄒巧妹站在桌邊,手指絞著衣角,神色有些緊張。
林川坐在旁邊,手裡捏著旱菸杆,卻沒有點火。
屋裡靜了片刻。
蘇婉兒合上帳本,抬頭看向鄒巧妹。
「巧妹,今天你正式搬進來了,有些話咱得擺在明面上說清楚。」
鄒巧妹連忙點頭。
「嫂子你說,我聽著。」
蘇婉兒聲音清脆,語氣卻很穩。
「你男人走了,你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
「當家的願意幫你,我也願意護著你。」
「以後這院子裡有你們娘仨一口飯吃,也有你們一處安身的地方。」
鄒巧妹眼眶一下泛紅。
「嫂子和川哥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都記著。」
蘇婉兒擺了擺手。
「別說這些虛的。」
「既然進了這個門,咱們就按規矩來。」
「對外,你是咱家請來的幫工,幫著幹活帶孩子。」
「每個月五塊錢工錢,我照樣給你開。」
鄒巧妹猛地抬頭。
「嫂子,我不要錢。」
「有口飯吃,有地方住,我就已經知足了。」
蘇婉兒看著她,語氣不容置疑。
「拿著。」
「這是規矩。」
「你幹了活,就該拿工錢。人活在世上,手裡有點錢,腰杆才能直。」
鄒巧妹嘴唇動了動,最後低低應了一聲。
「我聽嫂子的。」
蘇婉兒點點頭,又翻開帳本。
「以後家裡的活計,我先這麼排。」
「灶房、帳本和鋪子的進出,我來管。」
「後院菜地、雞鴨,還有幾個孩子,你先幫我照看。」
「忙不過來的時候,咱們再調。」
「有事別憋著,缺啥也別瞞著。」
鄒巧妹認真聽著,一句一句記在心裡。
蘇婉兒抬眼看向林川。
「當家的,你也聽著。」
「家裡多了人,外頭盯著的人也會多。」
「以後說話做事都得有分寸,別讓人抓住把柄。」
林川放下煙杆,點了點頭。
「我明白。」
蘇婉兒這才緩了神色。
「還有一條。」
「關起門來,咱們是一家人,但也得互相敬重。」
「誰受了委屈,都可以擺到桌面上說。」
「這個家要想過得穩,就不能藏著掖著。」
鄒巧妹聽到這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趕緊抬手擦去,聲音發顫。
「嫂子,我一定好好幹活。」
「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蘇婉兒起身,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別總說添麻煩。」
「日子是人過出來的。」
「只要心往一處使,苦日子也能熬出頭。」
堂屋裡的氣氛慢慢松下來。
林川看著蘇婉兒,心裡多了幾分敬重。
這個女人平日裡溫溫柔柔,可真遇到事,比誰都穩。
夜深了,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蟲鳴。
偏屋的窗紙被夜風吹得輕輕作響。
林川從院裡巡了一圈,聽見那邊窗閂有些松,便走到門外敲了敲。
「巧妹,是我。」
「你這窗閂鬆了,我給你修一下。」
屋裡很快傳來腳步聲。
鄒巧妹開了門,身上披著一件舊外衣,臉上還帶著初來乍到的拘謹。
「川哥,這麼晚了,還麻煩你。」
「不麻煩。」
林川沒有往裡間走,只站在門口檢查了一下窗閂。
他從牆邊拿了工具,三兩下把鬆動的地方釘牢。
隨後,他又把一捆新柴放到門邊。
「夜裡風大,炕火別斷。」
「大毛和二丫要是哭,就去喊婉兒。」
「剛換地方,孩子怕生也正常。」
鄒巧妹望著門邊那捆柴,鼻尖一酸。
「川哥,我會好好幹活。」
「你和嫂子肯收留我們娘仨,我心裡都記著。」
林川看了她一眼,聲音放緩。
「到了這個家,就先把心放穩。」
「別總覺得自己欠誰。」
「孩子還小,你得先撐住。」
鄒巧妹眼裡含著淚,輕輕點頭。
「我知道。」
林川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中時,他又回頭叮囑了一句。
「門閂插好。」
鄒巧妹站在門裡,低聲應道。
「哎。」
門輕輕合上。
月光落在院子裡,照得井台和柴垛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白。
一牆之隔的正屋裡。
蘇婉兒躺在火炕上,懷裡摟著熟睡的林山。
她聽見院裡傳來林川回屋的腳步聲,心裡鬆了幾分。
片刻後,門被輕輕推開。
林川壓低聲音。
「睡了?」
蘇婉兒閉著眼,嘴角卻微微揚起。
「沒睡。」
林川脫了外衣,在炕邊坐下。
「偏屋窗閂鬆了,我去修了一下。」
蘇婉兒睜開眼,看著他。
「還算你知道規矩。」
林川笑了笑。
「家裡你說了算。」
蘇婉兒輕輕哼了一聲,替林山掖好被角。
「明天還有得忙。」
「巧妹剛來,村里那些閒嘴怕是少不了。」
林川聲音沉穩。
「誰敢上門找事,我來擋。」
蘇婉兒看著他,眼神柔和了些。
「外頭你擋,家裡我管。」
「咱們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煤油燈火輕輕一晃。
屋裡安靜下來。
這個家從今往後多了幾口人,也多了幾分牽掛。
可只要人心不散,日子總能越過越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