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到的第十天,匯款單從省城寄了回來。
蘇婉兒拆開信封的時候,手指頭穩得很。她把單子攤在桌上,看了一眼數字,又看了一眼。然後她沒急著說話,把柳如煙叫進了堂屋。
「門關上。」
柳如煙把門插好,坐到炕桌對面。蘇婉兒把匯款單推過去,壓在算盤底下。
柳如煙低頭一看,眼睛就定住了。
「八千六。」
她念出這個數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隔牆有耳。蘇婉兒把算盤拉過來,珠子撥得啪啪響。
「五百斤臘肉,一斤按出口價十塊,五千。」
「一百斤蜂蜜,一斤八塊,八百。」
「兩百包草藥,均價十四塊,兩千八。」
「三筆加起來,八千六百塊整。」
柳如煙翻開帳本,把進貨的單子一張一張攤開。野豬肉一千斤,鮮肉一斤一塊二,花了一千二。粗鹽兩百斤,蠟紙牛皮紙麻繩鐵鉤木箱,加在一起四百六。八個村的管事費,一人一個月二十塊,一百六。加工場二十三個工人的工錢,一天五毛,管一頓午飯,合計三百四十五。騾車運費、貨場中轉費、縣城到省城的火車皮錢,攏共二百八。
「成本都刨乾淨了?」蘇婉兒問。
「還有熏房的青岡木、果木柴火錢。」柳如煙翻開另一頁,「七十三塊。」
「加上。」
柳如煙拿起鉛筆,把幾筆數加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盤珠子在她手底下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停了。
「兩千四百一十八。」
蘇婉兒把總成本從八千六里刨掉,算盤上剩下的珠子,她看了一眼,沒念出來。
柳如煙替她念了。
「六千一百八十二塊。」
念完這個數,兩個人都沒說話。
油燈的火苗突突跳了兩下。堂屋裡靜得能聽見隔壁屋裡林山翻身的動靜。蘇婉兒把手從算盤上拿開,擱在桌沿上。柳如煙盯著帳本上那行數字,筆尖懸在半空,墨水滴在紙上洇了一小團黑的。
六千二。
縣城供銷社的正式工,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百貨大樓的售貨員,三十八。林業局的幹部,五十二。就算是縣醫院的醫生,一個月也才六十幾塊錢。
六千二百塊,是一個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資。
她們花了一個月,就掙到了。
「再算一遍。」蘇婉兒說。
柳如煙沒問為什麼,把剛才的數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進貨、用料、工錢、運費,一樣沒漏。算到最後,還是那個數。
「沒錯。」她放下鉛筆,「六千一百八十二塊整。」
蘇婉兒把手按在帳本上,指頭慢慢收緊。她抬起頭看著柳如煙,眼睛裡的光不是高興,是警覺。
「如煙。」
「嗯?」
「我們做大了。」
柳如煙沒接話,等著她說下去。
「不能出錯。」蘇婉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步都不能出錯。錢多了,盯著我們的人就多了。」
柳如煙把帳本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帳本的封皮是粗藍布包的硬紙板,邊角已經磨出了白印。這本帳從林家山貨生意開張那天記到現在,每一筆進出一筆都沒落過。
「我知道。」她抬起眼,「帳上的每一分錢,我都會記清楚。」
「不光要記清楚。」蘇婉兒盯著她,「收貨的單子、出貨的單子、工錢按的手印,一張都不能少。哪天有人來查,咱得拿得出憑據。」
「收貨單我已經按村分好了。」柳如煙從帳本底下抽出厚厚一沓牛皮紙,每張紙上都按著紅手印,「八個村,六十七戶,誰哪天送了多少斤貨,全有數。」
「華貿那邊呢?」
「合同、提貨單、匯款單,單獨一個木匣子裝著。」柳如煙拍了拍桌上那隻小木匣,「鎖在帳房柜子里,鑰匙我貼身帶著。」
蘇婉兒緩了口氣,肩膀卻沒松下來。
「六千二,聽著多。」她把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回原位,「可咱現在攤子也大。加工場二十幾口人要吃飯,八個村的收貨錢不能斷,華貿下個月的貨還得接著備。錢看著多,轉一圈就沒了。」
「下個月要備多少?」柳如煙翻開帳本後面的空白頁。
「華貿那邊要加到八百斤臘肉。」蘇婉兒從袖子裡抽出顧明遠隨匯款單寄來的信,「蜂蜜三百斤,草藥五百包。陳總說東南亞那邊搶著要,催咱加量。」
柳如煙拿筆一算,筆尖停了。
「下個月收入能過一萬二。」
「成本也要翻。」蘇婉兒按住她拿筆的手,「鮮肉得多收五百斤,蜂蜜得跑更遠的村,草藥曬乾費工夫,熏房日夜不停要加人。人手多了,嘴就雜。錢多了,惦記的人也多。」
柳如煙放下筆。
「你是怕孫富貴那邊?」
「不光他。」蘇婉兒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黑沉沉的,只有灶房那邊還亮著豆大一點光,「縣裡收山貨的不止他一家。咱一個月往外發上萬塊的貨,早晚有人眼紅。眼紅的人多了,就有人想使絆子。」
「合同是林業局蓋了章的,承包合同也在咱手裡。」
「合同是紙。」蘇婉兒聲音冷了些,「紙能保一時,保不了一世。真有人想整你,先從貨上挑毛病,再從帳上找漏洞。找不著漏洞,也能給你造出來。」
柳如煙把手從帳本上拿開,擱在桌上。那對實心銀鐲子碰在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帳上的事,我不會讓人挑出毛病。」她抬起頭看著蘇婉兒,「每一筆進貨,單價、斤兩、誰賣的,全記。每一筆出貨,誰驗的貨、誰裝的箱、哪天發走的,也全記。工錢五天一結,按手印,管事簽字,我簽字,再拿到你這兒蓋私章。少一個印,誰也別想從帳房支一分錢。」
蘇婉兒看著她,點了下頭。
「還有件事。」
「你說。」
「往後帳房鑰匙,白天你管,夜裡歸我。」蘇婉兒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分量,「不是我信不過你。是多一個人攥著鑰匙,多一重保險。」
柳如煙沒猶豫,從腰裡解下一把銅鑰匙,擱在桌上。蘇婉兒拿起來收進袖子裡,又從自己腰裡解下另一把鑰匙遞過去。
「這把開後院的小庫房。加工場的備用秤砣、封蜜壇口的蠟塊、裝箱用的標籤,全鎖在裡面。白天要用,找你拿。」
柳如煙接過鑰匙,系回腰裡。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笑。
她們的表情反而比算帳之前更沉了。蘇婉兒把匯款單折好,塞進貼身的衣兜里。柳如煙把帳本和單據整整齊齊碼進小木匣,蓋上蓋子,鎖頭啪地扣緊。
「明天我要去趟縣裡。」蘇婉兒站起來,「把匯款單兌了,現金取回來。六千二不能全存信用社,分三處放。」
「哪三處?」
「家裡壓箱底留兩千,帳房留兩千周轉,剩下兩千二存信用社。」蘇婉兒掰著指頭算,「真出了事,不至於讓人一鍋端。」
「信用社那邊,用誰的名?」
「用林川的。」蘇婉兒說,「合同是他的,廠子也是他的。錢存他名下,誰也挑不出理。」
柳如煙點了下頭,把木匣子抱起來。
「今晚這個數,跟林川說嗎?」
蘇婉兒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林川還在加工場那邊沒回來,院門口那盞燈籠晃悠悠地亮著。
「說。」她轉過身,「他是一家之主,這個數他該知道。但別讓外人聽見。巧妹和小草那邊,只說掙了些,夠周轉,不提具體數。」
「我曉得。」柳如煙抱著木匣子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婉兒姐。」
「嗯?」
「六千二。」
蘇婉兒看著她。
柳如菸嘴角終於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壓了很久才露出來的一點鬆快。
「我爹當年開鋪子,一年也掙不到這個數。」
蘇婉兒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攏了攏鬢角的碎發。
「你爹當年是一個人。咱現在是三個人。你管帳,我管人,他管山貨。」
柳如煙把木匣子抱緊了些。
「對。三個人。」
蘇婉兒拉開門閂,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帶著加工場那邊飄過來的焦香。她站在門口,看著遠處場子裡那盞還亮著的燈,深吸了一口氣。
「回去吧。把匣子鎖好。」
柳如煙跨出門檻,走進院子裡。蘇婉兒站在堂屋門口沒動,手揣在袖子裡,握著那把新換來的庫房鑰匙。
六千二百塊。
她心裡把這個數又默念了一遍。
這筆錢夠在縣城買三套帶院子的磚瓦房,夠林山從襁褓養到娶媳婦,夠林家往後十年吃穿不愁。
可她心裡一點都沒覺得踏實。
錢多了,路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