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款單到的第五天,趙桂蘭來了。
她沒像上回那樣直接撲到院門口嚎喪,也沒帶著一幫人堵在加工場門口罵街。這次她學乖了,天不亮就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帶著林大壯和已經顯懷的李翠翠。趙桂蘭遠遠看見林川挑著兩筐醃肉從加工場出來,趕緊拽了拽林大壯的袖子。
「你弟來了。一會兒你別悶著,說句話。」
林大壯低著頭,兩隻手插在袖筒里,悶悶地應了一聲。他比上回見的時候又瘦了些,顴骨突出來,眼窩子凹下去,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柴。李翠翠挺著五六個月的肚子站在他旁邊,棉襖扣子繃得緊緊的,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乾得起了皮。
趙桂蘭看見林川走近了,趕緊從槐樹底下走出來。她臉上堆著笑,那笑是硬擠出來的,嘴角往上扯,眼睛卻不敢往林川臉上落。
「川子……」趙桂蘭嗓子發乾,喊了一聲又咽回去半截,「我……我在這兒等你半天了。」
林川腳步頓了頓。他肩上挑著扁擔,兩筐醃肉加起來一百來斤,扁擔壓得咯吱響。他看了趙桂蘭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林大壯和李翠翠,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趙桂蘭趕緊跟上,步子邁得又碎又急,棉鞋踩在凍硬了的土路上發出嚓嚓的響聲。她不敢伸手拽林川,就那麼跟在扁擔後頭,弓著腰,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
「川子,娘知道上回是娘不對。你罵也罵了,趕也趕了,娘不敢再來煩你。可這回……這回是真沒辦法了。」
林川沒停步。扁擔在肩上一晃一晃,竹筐里的醃肉跟著微微顫動。
趙桂蘭加快腳步繞到林川前頭,兩隻手絞著衣角,棉襖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灰撲撲的棉花。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把那句憋了一路的話吐了出來。
「你哥再怎麼說也是你親哥。你就忍心看他餓死?」
林川停下了。
他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竹筐擱在路邊,直起腰看了林大壯一眼。林大壯站在兩丈開外的地方,頭低得快埋進領口裡,兩隻腳蹭著地上的土,就是不敢往前邁。李翠翠在他旁邊扶著他胳膊,也不知道是誰在攙誰。
「他會餓死?」林川聲音平得很,「他有手有腳,去哪個村扛活掙不到一口飯吃。」
趙桂蘭臉上那層硬擠出來的笑僵了一瞬。她使勁咽了口唾沫,嗓子眼裡像含著砂紙。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他有力氣,一天也能扛百來斤,可縣裡那些工地都嫌他……」趙桂蘭咬了咬嘴唇,把那半截話又吞了回去,換了個說法,「就想在你加工場裡找個活。你那麼大個場子,醃肉的、燻肉的、打包的,那麼多人,還差他一個嗎?」
林川沒接這個話。他看向林大壯,問了一句:「你自己想來,還是她讓你來?」
林大壯肩膀縮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林川一眼,又趕緊低下去,嘴唇動了動,聲音悶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趙桂蘭急了,使勁捅了他一下:「你啞巴了?你弟問你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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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壯被她捅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勉強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我……我想來。川子,我能幹活。我真能幹活。」
李翠翠在旁邊輕輕拽了拽林大壯的袖子,挺著肚子往前挪了半步。她沒敢正眼看林川,眼睛盯著地上,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川子……你哥這段日子到處找活,人家一聽說他是趙桂蘭的兒子,都不肯用。現在連扛包的活都找不到了。翠翠不求別的,就求你給他一個活路。干多少活拿多少錢,咱不白吃你的。」
趙桂蘭在旁邊使勁點頭:「對對對,不白吃你的。你讓他幹什麼都行,搬柴、洗肉、掃地,他不挑。工錢你看著給,少給點也沒事。」
林川看著林大壯。林大壯身上那件棉襖比趙桂蘭的還破,袖口和領口磨得光禿禿的,露出灰褐色的粗布里子。一雙解放鞋前面的膠皮開了口,露出凍得發紅的腳趾頭。他站在那兒,整個人縮得像只淋了雨的鵪鶉。
「你會幹什麼?」
林川這話問得突然。林大壯愣了一下,抬起頭,眼睛裡總算有了點活氣。
「殺豬……我以前在屠戶那裡幫過忙。」
「幫過多久?」
「三年。」林大壯趕緊補了一句,「從十六歲干到十九。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放血、褪毛、開膛、剔骨,我都會。後來屠戶搬走了,我才去干別的。」
林川沒說話。他盯著林大壯看了足足有一袋煙的工夫。林大壯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攥住了棉襖下擺,攥得指節發白。
「行。」林川終於開口了,「來加工場殺豬。一天一塊錢。」
林大壯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真……真的?」
「真的。」林川看著他,「但你只管幹活,不管別的。醃肉池子、熏房、帳房,你不能進。貨不能碰,錢不能碰,秤上的事更不能沾。」
「不會不會。」林大壯使勁搖頭,「我誰都不沾。我就殺豬,殺完豬我就走。」
「還有。」林川的目光從林大壯身上移到了趙桂蘭臉上,聲音冷了幾分,「她不准來村里鬧。一次都不行。在加工場門口嚎一嗓子,罵一句街,你跟她一起走。」
趙桂蘭張了張嘴,臉上那層堆起來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她往前邁了一步,想說什麼,被林大壯一把拽住了胳膊。
「娘。」林大壯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楚了,「您別說了。人家已經給面子了。」
趙桂蘭僵在原地。她看看林大壯,又看看林川,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說出一個字。
林川重新挑起扁擔,竹筐里的醃肉跟著晃了晃。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明天卯時上工。帶雙乾淨的手,指甲縫裡有泥不准碰豬。遲到了跟別人一樣,扣半天工錢。」
「哎。」林大壯使勁點頭,眼眶紅了,「知道了。」
林川挑著擔子走了。扁擔在肩上一晃一晃,從背影看過去,他的肩膀比林大壯寬了整整一圈,步子邁得又穩又快,沒一會兒就拐過了村口的土坡。趙桂蘭站在歪脖子槐樹底下看著那個背影,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更堵得慌。她回頭看了林大壯一眼,林大壯正低著頭拿袖子擦眼睛,李翠翠在旁邊扶著他,挺著肚子,臉上總算有了一點血色。
「走吧。」趙桂蘭啞著嗓子說,「回去給你收拾收拾。明天還得上工呢。」
林大壯嗯了一聲,攙著李翠翠,跟著趙桂蘭沿著土路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朝林川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凍硬了的土路和路兩邊光禿禿的田埂。
「娘。」
「幹啥?」
「川子他不恨我。」林大壯說這話的時候,嗓子眼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他要是恨我,今天不會點頭。」
趙桂蘭沒接話。她低著頭往前走,走了好一陣,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嘆氣。那聲嘆氣又長又悶,像從地底下翻上來的。
第二天卯時不到,林大壯就到了加工場門口。他換了件乾淨些的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甲剪得乾乾淨淨,連指甲縫裡的泥都用井水涮了三遍。他站在石頭大屋外面,看著院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臘肉架子,使勁吸了一口帶著焦香和松木味的冷風。他這輩子沒聞過這麼好聞的肉味。
林川從熏房裡出來,手裡拎著兩條剛熏好的臘肉。他看了林大壯一眼,把臘肉擱到案板上,朝屋後指了指。
「殺豬的台子在後面。今天先殺兩頭,刀在磨石上。」
林大壯點點頭,走到屋後那個青石砌的殺豬台前。磨石上擱著兩把尖刀,刀刃已經磨得發亮,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拿起其中一把,在磨石上又蹭了兩下,手腕一翻,刀柄穩穩地握在掌心裡。三年沒摸這把刀了,可刀把上的紋路一貼上虎口,那股熟悉的感覺就順著胳膊爬了上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圈裡那頭黑毛大豬。
「來吧。」林大壯把刀攥緊了,「這活我幹了三年,手沒生。」
林川站在屋後看了片刻,轉身回了熏房。他沒夸,也沒罵。就跟昨天在村口說好了的那樣,給他一個活路。能抓住,是他自己的事。抓不住,誰也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