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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嫂子的心思

2026-09-13 14:04:18 作者: 豬肉嫩粉條

  林大壯在加工場幹了半個月。

  他確實能幹。殺豬利落,一刀下去准得很,放血褪毛開膛剔骨,整套活計做下來比場子裡原先那兩個屠戶還快。每天卯時不到他就到了,先把殺豬台上的血水沖乾淨,再蹲在磨石邊上把兩把尖刀蹭得鋥亮。林川來看過兩回,沒誇他,但該給的工錢一天不少。半個月結一回,三張十塊的大團結遞到林大壯手裡,票子捻開來嘩啦響。

  林大壯接過錢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在縣裡扛過包,工地搬過磚,一個月累死累活掙不到二十塊。林川給他的,一天一塊,半個月就是十五塊。這錢拿在手裡,沉得他嗓子眼發堵。「川子……」林大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林川已經轉身走了。他走到殺豬台旁邊,拿手指抹了一把檯面上的血水,放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天熱了,殺完豬的血水要即時沖。堆在檯面上超過半個時辰,蒼蠅就來了。」林大壯趕緊把錢揣進懷裡,拎起水桶往檯面上澆。「我知道了,以後殺完就沖。」

  林川在加工場轉了半圈,忽然停下來,偏過頭往殺豬台斜對面掃了一眼。李翠翠正站在石頭大屋的拐角處。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挺著快七個月的肚子,手裡拎著個竹籃子。籃子外頭裹著塊藍布,布里隱隱透出飯菜的熱氣。

  林大壯看見她,趕緊放下扁擔走過去。「翠翠,你咋又來了?我說了中午回去吃就行。」李翠翠把竹籃子擱在石台上,撩起藍布一角,露出裡頭的粗瓷大碗。「回去一趟來回半個時辰,你歇會兒不好?我給你燉了蘿蔔,趁熱吃。」林大壯接過筷子,蹲在石台旁邊大口扒飯。李翠翠站在他身旁,拿手帕替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可她的眼睛沒看林大壯。

  她斜著目光往加工場裡頭瞟。

  林川正蹲在醃肉池子旁邊,拿手背貼了貼池沿的溫度。他側著身,肩背的線條從布衫底下透出來,寬得像一扇門板。李翠翠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那身板跟她男人林大壯站在一起,高下立判。

  林大壯又黑又瘦,顴骨凸出來,臉上的皮貼在骨頭上,一件破布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看著就沒幾兩肉。林川呢?壯得像座山。肩膀寬,腰身窄,往池子邊一蹲,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布衫袖子鼓鼓囊囊。脖子曬成古銅色,皮膚底下的腱子肉隨著動作一滾一滾的,瞧著就有力氣。

  李翠翠咽了口唾沫。

  林大壯呼嚕呼嚕吃完飯,把碗放回籃子裡,說了句「我回去上工了」,便急急忙忙往殺豬台那邊走。李翠翠拎著空籃子卻站著沒動。她理了理衣襟,又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拎著籃子往醃肉池子那邊走。

  池子旁邊碼著十幾個粗鹽袋子,林川正蹲在地上翻看鹽粒的粗細。李翠翠走到他跟前,彎下腰把籃子放到地上,又從籃子裡摸出個搪瓷缸子遞過去。「川子,天熱,喝口涼茶。」她彎著腰的時候,碎花布衫的領口豁開了一大片。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正打進領口裡。那兩團白花花的肉,被一條深溝隔在兩邊,鼓鼓囊囊的,把布衫前襟撐得滿滿當當。

  她站著沒動。腰彎得更低了。搪瓷缸子的底幾乎蹭到林川的肩膀。缸子裡的涼茶几子微微晃蕩,酒出幾滴來,落在林川的胳膊上。林川抬起頭,目光從鹽袋子上挪到搪瓷缸子上。他只看了缸子一眼,伸手接過搪瓷缸子擱到地上。然後站起來,轉身往熏房那邊走。從頭到尾,他的眼神沒在李翠翠領口裡停過半秒。

  像看一團空氣。

  林大壯殺豬的台子就在熏房斜對面。林川走到台子前頭站了片刻,背對著李翠翠,聲音平平的:「哥,鹽袋子上有灰,讓嫂子別老往池子旁邊湊。孕婦沾了生灰氣,對肚子裡的小孩不好。」林大壯正蹲在地上刮豬毛,頭也沒抬:「行,我讓她以後少進來。」林川說完,抱著兩捆青岡木進了熏房。熏房的門啪地合上,裡頭的煙順著門縫往外飄,焦香混著松脂味瀰漫開來。李翠翠站在池子旁邊,手裡拎著空籃子,臉上的表情僵了片刻。她咬了咬嘴唇,彎腰撿起地上那隻搪瓷缸子,扭頭往殺豬台走。

  她把搪瓷缸子重重地擱在林大壯手邊,沒好氣地說:「喝完了自己洗。以後讓你弟自己帶水,我伺候不了。」林大壯愣了愣,抬起臉看她,不明白她忽然發什麼脾氣。「川子他又不是外人,你說話咋這沖?」李翠翠沒回這句,拎著籃子轉身走了。她走得急,棉鞋踩在院裡的碎石子上發出急促的嚓嚓聲。出了加工場大門,她把空籃子往路邊的石墩子上一摔,蹲在土路拐角那棵歪脖子棗樹下頭,拿手背使勁蹭了一下眼角。

  不甘心。

  她嫁進林家快兩年了。林大壯這個人老實,對她也挺好,可他扛不起個家。田裡的活他干一半就喊腰疼,去外頭找活又老被人挑揀,一個月掙不了幾塊像樣的錢。懷孕以後她身子沉了,更指望不上他。可林川呢?一個月往京城發萬把塊的貨。八個村的獵戶都看他臉色吃飯。縣林業局那個副局長,見了他客客氣氣。加工場裡二十幾號人,聽他的號令像聽聖旨。這麼有本事的男人,偏偏是她小叔子。偏偏她嫁的是林大壯,不是林川。


  更偏偏的是,蘇婉兒那個位置,坐得穩穩噹噹。那個女人的手腕她見識過。不動聲色的,把偌大個家業管得滴水不漏。錢是她拿著,人是她調著,連那幾個小老婆在她面前都規規矩矩,不敢抖半個不字。李翠翠揪著地上的枯草葉子,揪得手指頭髮青。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皮,又想起剛才林川從自己身旁走過時那個眼神——不是嫌棄,也不是厭惡,就是看她跟看牆上的影子一樣,壓根沒把她放在眼裡。一陣風吹過來,棗樹葉子嘩啦啦地響,她攏緊了布衫的領口,站起來拎著空籃子往回走。她走得比來時慢得多,棉鞋底蹭著土路,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遠處,從院牆那邊轉過來一個人影。蘇婉兒抱著林山站在灶房後頭的矮牆旁邊。她剛從屋裡出來,準備去灶房看看晚飯的米湯熬好了沒有。一抬頭,正好看見李翠翠在那頭彎腰送茶缸子。那女人彎著腰,領口豁得敞亮,那角度蘇婉兒從矮牆後頭看得一清二楚。她嘴角輕輕勾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種什麼都能看透,卻懶得戳破的笑。

  她把林山換到另一邊懷裡,拍了拍他後背的小被子,不急不緩地朝加工場門口走過去。李翠翠剛走出大門幾步,迎面就撞上了蘇婉兒。蘇婉兒笑吟吟地走上前,空出一隻手,輕輕搭在李翠翠的胳膊上。「嫂子。」她這一聲嫂子叫得又甜又亮,聲音脆得像山雀子叫。聽著親熱得不行,可那語氣底下藏著一層硬邦邦的東西,像是蜜糖裹著的鐵釘。

  李翠翠整個人僵了一瞬。她下意識掙了掙胳膊,沒掙開。蘇婉兒那雙看起來白白淨淨的手,攥在她胳膊上跟鐵鉗子似的。「婉……婉兒妹子。」蘇婉兒笑吟吟地拿手拍了拍李翠翠的手臂,像是親姐妹嘮家常。「嫂子你肚子都這麼大了,往後送飯放到門口就行,叫大壯哥自己出來拿。」她抬手指了指加工場敞開的大門,接著說:「這裡頭刀多,殺豬的、剔骨的、切割的,到處都是鐵傢伙。你挺著這麼大個肚子在裡頭亂走,萬一磕了碰了,誰都擔待不起。」她說完,又笑了。

  

  笑容甜得很,眼睛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那兩道清清亮亮的目光落在李翠翠臉上,不閃不避,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李翠翠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還沒出口,蘇婉兒又接了話。「我讓巧妹每天中午多煮一碗湯,回頭叫她送過去給你。你就在家好好養著,別來回跑了。」她說完,收回了手,轉身進了加工場。腳步不快不慢,細棉布的衫子在風裡微微擺動,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李翠翠站在土路上,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她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說出一個字。過了片刻,她拎著空籃子轉身往回走。這回她沒摔籃子,也沒揪草葉子。就那麼低著頭,一步一步往村里走。那背影看起來不光是不甘心。更像是讓人拿一盆涼水從頭澆到了腳。

  蘇婉兒走進加工場,繞過醃肉池子,推開了熏房的門。林川正蹲在青磚砌的火塘前頭,往裡頭添松枝。火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層暗紅色的光芒。蘇婉兒走到他身邊,在他身旁蹲下來,拿手帕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她低下頭,在他肩膀上輕輕靠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片落葉掉在肩膀上。「剛才李翠翠來過了。」她的聲音淡淡的,不像質問,也不像告狀,就像在說今天灶房裡少放了一勺鹽。

  林川往火塘里又丟了一根松枝,看著那根松枝被火焰捲住,才從嗓子眼裡淡淡地回了一個字:「嗯。」火塘里的松枝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磚地上,亮了一瞬便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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