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翠那天從加工場回去以後,連著三天沒去送飯。
她把飯裝好,讓林大壯早上出門的時候自己拎上。林大壯問她咋不去了,她只說肚子沉,走不動。林大壯沒多想,拎著飯籃子出了門。
李翠翠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手裡搓著玉米棒子,搓了半天一粒玉米都沒搓下來。她眼睛盯著地上的螞蟻窩,心裡頭翻來覆去全是那天蘇婉兒站在加工場門口說的話。
「嫂子你肚子都這麼大了,往後送飯放到門口就行。」
話是好話。語氣也是客客氣氣的。可李翠翠不是傻子。蘇婉兒那雙眼睛看著她在笑,眼珠子卻是冷的。那目光像一把沒開刃的剪刀,扎不破皮肉,卻能把人的心思一截一截剪開。
李翠翠把玉米棒子往地上一摔,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她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涼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口,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拿袖子擦了擦嘴,正要回屋,院門口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喊。
「嫂子在家嗎?」
李翠翠手裡的水瓢差點掉進缸里。
蘇婉兒推開院門走進來,懷裡抱著林山,臉上掛著跟那天一模一樣的笑。細棉布的衫子乾乾淨淨,頭髮在腦後挽了個圓髻,一根碎發都沒散。
「嫂子沒去送飯,我來看看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蘇婉兒走到院子中間,拿眼掃了一圈院裡的灶台和晾衣繩,「大壯哥這些天在加工場幹得挺好,林川說他殺豬的手藝比場子裡那兩個老屠戶還利索。」
李翠翠站在水缸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沒……沒啥不舒服。就是月份大了,走幾步就喘。」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婉兒妹子坐,我給你倒水。」
「不用忙。」蘇婉兒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來,把林山換到另一邊膝蓋上,拍了拍他的後背,「我來就是跟嫂子說幾句話。說完了我就走。」
李翠翠心裡咯噔一下。
她走到蘇婉兒對面的小馬紮上坐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頭不自覺地絞著圍裙邊。肚子太大了,坐下去的時候腰往前挺,整個人重心往後仰,看著有些吃力。
蘇婉兒看著她坐穩了,才開口。聲音不大,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嫂子,我說話直,你別介意。」
李翠翠的指頭絞得更緊了。
「林川是我男人。」蘇婉兒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可那笑意沒往眼睛裡走,「你的心思,我看得見。」
李翠翠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不是羞。是被人當眾扒了衣裳的那種紅。從脖子根往上燒,燒到耳垂,燒到額頭,整張臉像被滾水燙過一樣。
「婉兒……婉兒你想多了。我哪有什麼心思。」李翠翠的聲音發虛,尾音往上飄,連她自己都聽出了那份心虛。她使勁把目光往地上落,不敢看蘇婉兒的眼睛。「我就是給大壯送送飯。川子是咱弟弟,順手給他帶口涼茶,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蘇婉兒沒接這個話。
她把林山放在腿上,騰出右手,不緊不慢地從袖子裡抽出一條手帕,替林山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那個動作慢悠悠的,從容得很,像這院子裡只有她跟她兒子兩個人。
李翠翠卻覺得那一下一下擦的不是林山的嘴角,是她的臉皮。
過了好一陣,蘇婉兒才抬起眼。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落在李翠翠臉上,不閃不避,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
「嫂子。」蘇婉兒把手帕疊好收進袖子裡,「你肚子裡還懷著大壯哥的孩子呢。不合適吧?」
李翠翠臉上的紅唰地退了個乾淨。
那張臉白了一陣,又紅了回來。紅得更深,更深的地方帶著一層灰敗敗的窘迫。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牙齒卻咬住了下嘴唇。咬得發白。
蘇婉兒站起來,抱著林山走到李翠翠跟前。她沒彎腰,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小馬紮上的李翠翠。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影子罩住了李翠翠半邊身子。
「嫂子,我知道你心裡苦。」蘇婉兒的語氣忽然緩了下來,不像剛才那麼硬了。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氣不重,落在李翠翠耳朵里卻壓得她抬不起頭。「大壯哥扛不起家,你肚子裡又揣著一個小的,日子不好過。這些我都懂。女人嘛,誰不想靠一棵大樹乘涼。」
李翠翠低著頭,肩膀縮得緊緊的。她兩隻手攥著圍裙邊,攥得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突出來。
「可你找錯了樹。」蘇婉兒的聲音又涼了回去,「林川這棵樹,根扎在我院子裡。他身邊的女人,哪一個都不是他自己找的。我點頭的,才能進門。我不點頭的,連院牆都挨不著。」
李翠翠猛地抬起頭。她嘴唇動了動,眼眶已經紅了。那層水光在眼眶裡轉了兩圈,硬是沒掉下來。
「婉兒……」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我真的沒有……」
「最好沒有。」蘇婉兒截住了她的話。
四個字。乾脆利落。像一把剪子咔嚓合攏,把李翠翠後頭的話齊齊剪斷。
蘇婉兒重新坐下來,這回坐得離李翠翠近了些。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臂的距離。李翠翠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嫂子。」蘇婉兒把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要是安安分分的,在這村里待著,好好養胎,好好跟大壯哥過日子,我保你一家老小吃穿不愁。」
她頓了頓,抬起手替李翠翠攏了攏耳邊散下來的碎發。那個動作又輕又自然,像親姐妹之間的親昵。
「大壯哥在加工場的工錢,一天一塊,比縣裡扛包的還高。等你生了孩子,奶水不夠的話,我跟巧妹說,讓她每天多熬一鍋鯽魚湯給你端過去。」蘇婉兒的語調溫溫柔柔的,像在說貼心話,「咱家不缺這一條魚,不缺這一碗湯。只要你們安安穩穩的,好日子在後頭。」
李翠翠的肩膀鬆了一點點。她抬起頭看了蘇婉兒一眼,蘇婉兒正笑吟吟地看著她,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了,眼睛裡總算帶了點溫度。
可那溫度還沒捂熱李翠翠的心口,蘇婉兒的下一句話就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了下來。
「可要是不安分……」
蘇婉兒收起笑容。那張白淨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了,平平的,淡淡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你們一家都得走。」
六個字。一個一個從她嘴裡吐出來,不急不緩,分量卻重得像六塊石頭砸在李翠翠心口上。
李翠翠整個人僵在小馬紮上。後背的汗浸透了碎花布衫,貼在脊梁骨上,涼颼颼的。她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婉兒站起來,理了理衣襟上被林山蹬出來的褶皺。她低頭看了看李翠翠,嘴角又掛上了那抹笑。甜得很,卻讓人瞧著心裡發冷。
「嫂子,我今天來就是說這些。你記住了就好。記不住也沒關係,我不會說第二遍。」她把林山往上託了托,「你身子沉,好好歇著。晚上讓大壯哥多洗洗手,指甲縫裡的豬血洗乾淨了再回來,別熏著你。」
說完,蘇婉兒轉身往院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明天我讓巧妹燉湯的時候多擱幾塊排骨。你太瘦了,懷著孩子不多吃點,生的時候受罪。」
她笑了一下,抱著林山跨出院門。
腳步聲不緊不慢,棉鞋底踩著土路,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土路拐角的地方。
李翠翠坐在小馬紮上,一動不動。
日頭從雲層里鑽出來,直直地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才發覺眼眶裡的那層水光已經順著臉頰淌下來了。不是委屈的眼淚。是被人把最後一點遮羞布都扯光了,心裡頭那點見不得光的念想被人揪出來擺在大太陽底下,曬得乾乾淨淨。
她拿袖子擦了把臉,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趕緊扶住旁邊的水缸沿。
缸里的水晃了兩晃,映出她那張臉。臉上紅一道白一道,眼圈紅紅的,嘴唇上還有牙印。
她低下頭,不敢看水面上那張臉。
過了好一陣,她才鬆開缸沿,一步一步往屋裡走。腳步比來時重了許多。棉鞋底蹭著院裡的泥地,發出沉沉的摩擦聲。
遠處,土路的另一頭。
蘇婉兒抱著林山走過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拐進了自家院門。她把林山放到炕上,蓋上小被子,轉身走到灶房倒了一碗熱水。
碗端起來湊到嘴邊,沒喝。又擱下了。
她站在灶房窗口往外看,院子裡鄒巧妹正蹲在井邊洗菜,柳如煙坐在堂屋門檻上翻帳本,張鐵栓牽著騾車在門口卸貨。一切照舊,該幹什麼幹什麼。
蘇婉兒看著院子裡這些人,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林川越出色,這種麻煩就越多。今天是一個李翠翠,明天可能是別人。縣城裡的,省城裡的,生意場上合作的那些掌柜,哪個家裡沒有幾個動了心思的女人。
她能做的,就是在這些人還沒鬧出動靜之前,一個一個把苗頭掐掉。
不動刀,不見血。幾句話就夠了。
蘇婉兒端起碗,把已經涼了的熱水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了幾片茶葉渣子,她隨手潑在窗外的泥土裡,茶葉渣子落在泥地上,洇出幾小塊深色的濕印。
她擱下碗,走出灶房,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巧妹,明早熬排骨湯的時候多放一份,給大壯嫂子端過去。」
鄒巧妹抬起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知道了。多擱排骨還是多擱蘿蔔?」
「多擱排骨。」蘇婉兒說完,轉身進了堂屋。
門帘在她身後落下來,遮住了屋裡那張炕和炕上熟睡的林山。院子裡只剩下井邊的水聲和鄒巧妹洗菜的嘩啦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