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管帳三個月,磐石嶺山貨鋪的帳面上連一個銅板的差錯都沒出過。
進出庫台帳、收支明細、應收應付,全部按她定的規矩重新做過。每一筆貨從哪個村收的、誰驗的質、哪天進的池子、哪天出的熏房、裝進哪只箱子發往京城,全寫在藍布封皮的帳本上,一行一行,墨跡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縣城那邊負責接貨的夥計頭一回跟她對帳,翻了三頁就愣住了。
「柳姑娘,這批蜂蜜的單子我找了三天沒找著,你這一翻就翻出來了?」
柳如煙沒抬頭,手指點在帳本邊角的一行小字上:「五月十七,柳樹坡趙老四送蜜一百二十斤,單價八塊,你簽的字在這兒。」
她把帳本轉過去,夥計低頭一看,自己的紅手印還清清楚楚按在上頭。
「服了。」夥計把帳本推回來,朝櫃檯外頭等著的另一個夥計一攤手,「林老闆的這個女人,比掌柜的還厲害。以後對帳別找我,直接找柳姑娘,我嘴笨說不過她。」
柳如煙把帳本合上,拿算盤壓住一角,端起手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溫溫熱,蘇婉兒一早給她沏的,裡頭擱了兩片山楂,說是消食。她端著碗,嘴角壓了壓,沒讓那點笑意露出來。可端碗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蹭了兩下。那個小動作,是她在心裡頭高興的時候才會有的。
三個月前她剛接手帳房,場子裡那些幫工看她的眼神她是知道的。一個丫頭片子,仗著是柳財主的閨女,又跟了林川,才坐進這間帳房。能看明白進出的數就不錯了,還管帳?可三個月下來,她把前頭一年多的舊帳全部重新謄了一遍,每一筆進貨都追到了賣貨的獵戶本人,每一筆支出都找到了領錢人按的手印。連蘇婉兒看了都只說了一句:「往後帳房的事,你說了算。」
如煙坐在帳房裡頭,把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窗外頭有人喊她:「柳姑娘,張鐵栓來交這個月的騾車草料單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省心 】
「讓他擱外頭桌上。」
她應了一聲,把毛筆擱在硯台上,站起來去拿單子。站起來的那一下,褂子前襟繃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臉微微熱了。
四個多月前蘇婉兒給她配的葛根湯,她一天不落地喝著。一開始只覺得苦,捏著鼻子往下灌。後來鄒巧妹變著法子往裡頭擱紅糖、擱薑片、擱紅棗,味道總算好咽了些。再加上這幾個月加工場的伙食跟得上,臘肉燉蘿蔔、排骨湯、雞蛋羹,一天三頓沒斷過油水。她那陣子只顧著忙帳,沒怎麼留意自己的身子。直到上個月換季,把去年的薄褂子翻出來往身上一套,胸前的扣子險些系不上。
那件褂子是去年夏天做的。當時她穿著還松松垮垮,胸前平平的,像兩朵沒發起來的麵團。現在呢?褂子撐得滿滿當當,側過身的時候曲線玲瓏,腰卻還是那麼細。走路的時候胸前那兩團肉隨著步子微微顫動,她自己都覺得不自在,老拿手擋著。鄒巧妹有回撞見她換衣裳,眼睛瞪得溜圓,脫口喊了一聲:「如煙姐,你那胸啥時候長這麼大了!」
如煙當時羞得一把捂住領口,臉紅到耳根。
她現在把褂子往下抻了抻,走到外頭拿了單子,又從抽屜里翻出上個月張鐵栓交的草料單子,兩張並排攤在桌上,拿鉛筆逐項比對。騾車這個月多跑了兩趟縣城,草料比上個月多了三成,數目對得上。她把單子收好,拿起算盤繼續算下個月的備貨款。
算盤珠子在她手底下響了一陣。忽然停了。她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院牆根底下那叢野薔薇開了,粉白的花瓣被風吹得簌簌往下落。她看著那片落花,手上的算盤珠子沒再往下撥。心裡頭忽然冒上來一件事。
糧站那個兒子。
叫什麼來著?她想了想,名字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人長得白白淨淨,戴個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拿手指頭推鏡框。當初媒人領著來她家相看的時候,那人坐在堂屋裡,從頭到尾沒正眼看過她。臨走的時候在院子裡跟她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她隔著窗子聽得真切。
「柳叔,你家姑娘人倒是本分,就是胸前平了些。」
她爹當時臉上堆著笑把人送出門,轉回屋來對著她嘆了口氣,什麼都說不出來。
後來退婚的消息傳開了,村里那些長舌婦嚼舌根子嚼了小半年。說她「太瘦了胸前都沒二兩肉」,說她「胸前一馬平川跟搓衣板似的」,說她這樣的身子「不好生養」。她去河邊洗衣服,背後總有人拿眼睛掃她,掃完了湊到一塊兒嘀嘀咕咕。
如煙把手從算盤上拿開,擱在桌沿上。那對實心銀鐲子碰在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胸前。藍布褂子被撐得滿滿當當,布料底下的弧度飽滿得恰到好處,側過身的時候腰肢纖細,曲線玲瓏。
跟剛來磐石嶺時那個平胸姑娘,已經判若兩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算盤推開了些,站起來走到帳房角落裡那隻木頭箱子跟前。箱子蓋上擱著一面巴掌大的圓鏡子,是蘇婉兒上個月去縣城給她捎回來的。她平時不怎麼照,嫌耽誤工夫。這會兒她彎腰把鏡子拿起來,湊到臉跟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臉。眉眼好看,鼻樑清秀,嘴唇比三個月前飽滿了些,顏色也從淡粉變成了水紅。臉頰上的肉多了些,一笑起來兩個淺淺的酒窩就浮出來。她把鏡子往後挪了挪,鏡面里映出她的上半身。褂子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的脖頸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再往下,那兩團飽滿的柔軟把藍布褂子撐得滿滿當當,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她側了側身,鏡子裡映出腰肢的弧線。腰細得一隻手就能握住,和胸前的豐滿形成了一道流暢的曲線。
她的臉騰地紅了。
她把鏡子扣在箱蓋上,兩隻手捂著臉,手指頭縫裡透出來的皮膚紅得發燙。捂了好一陣,她才把手從臉上拿開,重新拿起鏡子。
鏡子裡那張臉紅撲撲的,眼角卻彎了起來。她在笑。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腦子裡又閃過糧站那個兒子推鏡框的模樣。那個人當初嫌她平,如今若是站在她面前,看見她這副身子,會是什麼表情?她試著想像那個人目瞪口呆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可那個畫面只在腦子裡停了一瞬,就散了。散了就散了。她也不想再費力氣去想了。那個人已經無所謂了。
她現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先去加工場轉一圈,看看頭天晚上的醃肉記錄和熏房溫度。卯時回到帳房,把當天的進出庫單子逐張核對,記入台帳。中午吃完飯跟蘇婉兒碰個頭,把當天的現款數對一遍。下午接著算應收應付,把各村的管事費、工人工資、運費、貨款一項一項列清楚。傍晚鎖帳房之前,把當天的所有單據按日期歸進木匣子裡,鎖好,鑰匙貼身收著。
這份日子過得踏實。帳房雖小,可整個磐石嶺山貨鋪的錢,全攥在她手底下的一張張單子和一本本帳冊里。蘇婉兒信她。林川信她。場子裡那些幫工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服氣,縣城的夥計來對帳都先賠個笑臉。她柳如煙不再是那個被人嫌棄的平胸丫頭了。
她把鏡子重新擱回箱蓋上,走到帳房門口推開門。院子裡的陽光打在她身上,藍布褂子被風吹得微微貼住身子,勾勒出她胸前飽滿的輪廓。她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盤旋的山鷹,嘴角慢慢浮出兩個酒窩。
更好的歸處,她已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