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華貿的第二批訂單是顧明遠親自送來的。
不是發電報,也不是托人捎話。顧明遠坐了三天火車,從京城一路坐到省城,又從省城搭了輛拉煤的順風車,顛了大半天才到磐石嶺。他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加工場裡還亮著燈,熏房頂上的煙囪突突往外冒著青煙。張鐵栓在院門口卸貨,看見一個穿中山裝戴眼鏡的人從煤車上跳下來,半邊臉上全是黑灰,愣是沒認出來。
顧明遠拍了拍身上的煤灰,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印著華貿進出口公司的紅字,封口處蓋了火漆。他把信封往張鐵栓手裡一塞,說了句「找林川」,便靠在院門口的槐樹下大口大口喘氣。三天三夜的火車硬座,他的眼窩子都凹下去了。
林川從熏房裡出來,手上還沾著松木灰。他接過信封拆開,就著院門口燈籠的光看了一遍。看完以後他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抬頭看了顧明遠一眼。
「陳總這是要把東南亞的貨全包了?」
顧明遠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嗓子啞得像破鑼:「他說只要你品質穩,要多少有多少。上一批臘肉進了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華僑鋪子,賣得比泰國本地的還快。那邊的人嘴刁,吃了一口就知道是正經土豬肉熏的,不是洋人那種機器做的罐頭。」
林川把顧明遠讓進堂屋。蘇婉兒倒了碗熱茶,又從灶房端了盤烙餅和一碗臘肉燉蘿蔔。顧明遠顧不上說話,先扒了大半碗飯才緩過勁來。他把碗放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單子攤在桌上。
「一千斤臘肉。兩百斤蜂蜜。四百包草藥。」顧明遠拿筷子頭點著單子上的數字,「這是下一批的量。陳總說了,這只是開頭。馬來西亞那邊有五家鋪子要貨,新加坡那邊三家。印尼的渠道也在談。只要你能供上,往後每個月都是這個數。」
柳如煙坐在炕桌對面,把算盤拉過來噼里啪啦撥了一陣。她抬起頭看著林川,聲音壓得平穩,但攥著算盤邊框的手指頭微微發白。
「一千斤臘肉,按現在的出肉率,得一千六百斤鮮野豬肉。上個月八個村攏共才收了九百斤鮮肉,不夠。兩百斤蜂蜜倒還好,柳樹坡和槐樹溝兩個村的蜂箱加起來能湊出來。四百包草藥,得看天。有些藥草只有秋天有,現在這個季節收不上來。」
林川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桌上那張訂單沒說話。顧明遠在旁邊又補了一句:「貨款照舊,驗收合格後一個月內匯到。陳總說了,只要你按時交貨,他可以預付三成定金。」
蘇婉兒把那張訂單拿起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一千斤臘肉」那幾個字上。她沒急著說話,把單子擱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碼著上個月備貨剩下的木箱和蠟紙,堆在牆角也就夠再發一回貨的量。
「臘肉得熏七天。」她轉過身靠在窗台上,「八個池子一起醃,一次最多出兩百斤。現在場子裡三個熏房全開,一個月最多出八百斤。一千斤,熏不出來。」
林川從炕沿上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院子裡。加工場的燈還亮著,熏房裡的工人正在往火塘里添松枝,醃肉池子旁邊兩個幫工蹲在地上刷鹽。二十個人,三個熏房,八個醃池,一個殺豬台。這套班子在磐石嶺已經是頭一份了,連縣供銷社的加工場都沒他這個陣仗大。可要一個月出一千斤臘肉,不夠。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袋煙的工夫,轉身回了堂屋。柳如煙已經把擴建要用的材料清單列出來了。她寫字快,鉛筆尖在草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再挖六個醃池。加蓋兩間熏房。晾曬架從四排加到十排。鹽和松木得多囤一倍。」她把草紙推給林川,「人手至少再加十個。熏房的師傅得現教,醃肉池子那邊也得添人翻缸。」
「錢呢?」林川問。
柳如煙翻到草紙背面,上面列了一排數字。砌池子用的青磚和石灰,蓋熏房用的木料和瓦,加晾曬架要的鐵管和竹竿,囤鹽囤松木的貨款,再加十個工人的工錢。她拿鉛筆在最後一個數字上畫了個圈。
「三千塊。這是光擴建的錢。加上周轉的貨款和工錢,總共得準備五千。」
五千塊。林川手裡有。上個月淨利六千一百八十二,這筆錢分三處放著。壓箱底的兩千蘇婉兒收著,帳房周轉的兩千在柳如煙手裡,信用社裡還存著兩千二。加起來夠。可這五千塊一旦投進去,家裡能動用的現錢就全壓在加工場上了。萬一貨出了岔子,或者京城那邊改了主意,這筆錢就打了水漂。
林川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擱在桌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堂屋裡誰都沒說話。油燈的火苗突突跳了兩下,燈芯燒出了一截黑灰,屋裡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蘇婉兒從窗台邊走過來,坐到炕桌對面。她把那張草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後擱回桌上,平平地說了兩個字。
「投。」
林川抬起眼看著她。蘇婉兒把算盤拉到自己面前,珠子撥得啪啪響。她邊撥邊說,聲音不大,語氣卻硬得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上個月的成本是兩千四百一十八,收入是八千六,淨利六千一百八十二。投五千,利在。不投,陳總找別人供貨,咱連上個月的本錢都留不住。」她把算盤轉過來給林川看,「京城的路子不是天天有的。顧同志大老遠跑這一趟,是人家看得起咱。咱要是說供不上,下回人家就不來了。」
柳如煙在旁邊又翻開一頁帳本,拿鉛筆重新算了一遍。她算帳的時候咬著下嘴唇,筆尖在紙上戳得篤篤響。算完了,她把那頁紙撕下來推到林川面前。
「按現在的出貨價算,擴建後一個月出一千斤臘肉,光臘肉一項就能賣一萬。加上蜂蜜和草藥,一個月收入能到一萬五以上。刨掉所有成本,擴建的三千塊三個月就能回本。」她頓了頓,拿筆尖在「三個月」三個字底下劃了一道槓,「第四個月開始賺的就是純利。」
蘇婉兒接過話頭,聲音還是那麼平:「你不投這筆錢,加工場就停在原地。孫富貴在縣城盯著咱,省城那個萬寶商貿也在盯著咱。咱停一步,他們追一步。等他們追上來的時候,咱再想跑就晚了。」
她說完這句話,看了林川一眼。那一眼不是在問他意見,是在等他下決心。
林川把柳如煙那張草紙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紙擱在桌上,手掌壓在上面,壓得紙張四角微微翹起來。他抬起頭,先看了看蘇婉兒,又看了看柳如煙。兩個女人都看著他,一個眼神剛硬,一個眼神篤定。一個管人,一個管帳。一個說了」投」,一個算了」三個月回本」。
他把手掌從紙上拿開,站起來。
「行。投。」
蘇婉兒把桌上的草紙和訂單收好,鎖進帳房裡那隻木匣子裡。柳如煙拿起算盤,重新開始算明天要支出去的第一筆磚瓦錢。林川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朝熏房那邊喊了一聲。
「張鐵栓!明天套車去磚窯,拉青磚。」
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熏房頂上的煙囪突突冒著青煙,焦香混著松脂味瀰漫在整個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