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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惦記上了

2026-09-13 14:04:35 作者: 豬肉嫩粉條

  孫富貴是在縣城供銷社後院的麻將桌上聽到消息的。

  他那天手氣背,連輸了四圈,正窩著一肚子火。牌桌上有個剛從省城回來的貨販子,嘴上沒把門,一邊碼牌一邊跟旁邊的人吹牛。

  「磐石嶺那幫泥腿子,這個月光臘肉就往東南亞發了一千斤。一千斤啊!你們算算,那可是出口,外匯結算的。省城外經貿那幫人都驚動了,說一個村辦加工場,出口額比縣裡國營食品廠還高。」

  旁邊的人嘖嘖稱奇,有人問了一句「老闆是誰」。

  貨販子把麻將牌往桌上一拍:「姓林,叫林川。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去年還在山裡扛活呢,今年就做起出口生意了。聽說京城那邊有人給他鋪路,具體是誰說不清楚。」

  孫富貴手裡的麻將牌啪地捏緊了。

  他姐夫是縣供銷社副主任,這個山貨出口的事他上個月就聽人提過一嘴。當時他沒當回事,覺得一個村裡的土作坊,發兩箱臘肉到京城就算出口了?撐死了也就是個噱頭。可今天聽這貨販子一說,一千斤,外匯結算,連省城外經貿都驚動了。

  這不是噱頭。這是真金白銀。

  他把麻將牌往桌上一扣,站起來說了句「不打了」,拎著外套出了供銷社後院。

  孫富貴回了自己在縣城東街的鋪子。鋪面不大,前面賣雜貨,後面隔了間小屋當帳房。他坐在帳房裡,把門關了,一個人對著桌上那本翻了無數遍的電話簿發呆。

  他惦記磐石嶺不是一天兩天了。

  

  當初有個省城老闆找到他,說磐石嶺底下有礦,讓他幫忙搭線拿山林的承包權。他跑了林業局,託了姐夫的關係,連林業局那個姓李的副局長都打點過了。結果半路殺出個林川,花了不知道多少錢,直接把磐石嶺三十年的山林承包合同給拿走了。省城那個老闆氣得摔了電話,他孫富貴也白忙活了一場,光請客送禮就搭進去小兩千。

  那口氣他憋了大半年。後來聽說林川搞山貨加工,往京城發貨,他只當是小打小鬧,沒放在心上。一個山裡的窮小子,能翻出多大浪?

  可現在不一樣了。

  出口。外匯。一個月一千斤臘肉。

  孫富貴把電話簿翻到一頁,手指頭點在一個名字上——馬三。

  馬三以前在磐石嶺那一帶混得挺開,手底下七八個兄弟,專門在村口收山貨壓價,獵戶們敢怒不敢言。後來不知道怎麼的,被林川收拾了。孫富貴聽人說,馬三帶人去加工場找茬,讓林川一個人堵在院門口,一拳就把馬三的胳膊卸了。從那以後馬三就老實了,縮在縣城邊上開了個豆腐坊,整天磨豆腐賣豆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孫富貴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馬三。

  馬三的豆腐坊開在縣城西街一條窄巷子裡,門臉小得可憐,門口支了塊木板,上面擺著幾塊白豆腐和兩碗豆漿。馬三正蹲在門口抽菸,袖子卷到胳膊肘,兩隻手上全是豆渣。他遠遠看見孫富貴走過來,菸頭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孫……孫老闆。」馬三站起來,下意識把菸頭踩滅了。

  孫富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馬三比上回見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下巴上的胡茬子亂糟糟的。圍裙上全是豆渣和豆腐水,看著跟個叫花子差不了多少。

  「馬三,你這日子過得夠清苦的。」孫富貴走進豆腐坊,拿手指頭在磨盤上抹了一下,看著指尖上的豆渣,嘖了一聲。

  馬三板著臉沒接話,心裡頭直打鼓。他知道孫富貴是什麼人,這人上門絕對沒好事。

  孫富貴也不繞彎子,往磨盤邊上一靠,直截了當地問:「林川的買賣做大了,你知道不?」

  馬三的眼神閃了一下。他知道。縣城就這麼大,磐石嶺那邊的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林川的加工場這個月又招了十個人,八個村的獵戶全給他供貨,連縣供銷社的貨場都專門給他留了個位置。他馬三以前手底下那些兄弟,有兩個也跑去加工場扛活了,一個月掙三十塊,比他磨豆腐強多了。

  「知道又咋樣。」馬三悶悶地說。

  孫富貴看著他,嘴角慢慢往上翹。那個笑不是好笑,像貓看見了老鼠。

  「你被他打怕了?」

  馬三的臉抽了一下,沒吭聲。

  「怕也正常。」孫富貴從磨盤上直起腰,走到馬三跟前,壓低了聲音,「他那身板你也見識過,一個人堵門口,你七個兄弟全趴下了。你要是不怕,那才叫怪事。」


  馬三攥緊了拳頭。孫富貴這話是在掀他的傷疤,可他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

  「但是馬三,」孫富貴把手搭在馬三肩膀上,湊近他耳朵,「一個人能打,能打幾個?三個?五個?十個?」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能打一百個嗎?他能打體制嗎?」

  馬三抬起頭看著孫富貴。

  孫富貴撤回手,點了根煙,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把煙圈吐在馬三臉上。

  「我問你,林川的軟肋是什麼?」

  馬三想了想。他跟林川打過交道,知道那人的性子。林川不是個怕事的人,拳頭硬,膽量也大,一個人撐起那麼大的場子,方方面面都照顧得妥妥帖帖。可要說軟肋——

  「他的人。」馬三開口了,聲音沙啞,「他身邊全是女人,正妻蘇婉兒,還有三個側室,一個管帳的柳如煙,一個管院子的鄒巧妹,一個小丫頭孫小草。他那幫兄弟裡頭,真正能扛事的就一個張鐵栓,其他人都是幹活吃飯的莊稼人。加工場二十幾號人,能打能抗的,數來數去也就他一個。」

  孫富貴的眼睛亮了。他把煙夾在指頭縫裡,又吸了一口,菸頭的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嘴角那道越來越深的弧線。

  「一個人?」他重複了一遍,「一個人就好辦了。」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然後拍了拍馬三的肩膀。




  馬三站在磨盤旁邊,看著孫富貴走出豆腐坊,心裡頭翻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想起林川那場子裡的燈火,想起自己那些散了的兄弟,想起那個一拳卸了他胳膊的年輕男人。那天的事他記了大半年。他那時候就想,這個人他遲早要搞下去。只是他自己不敢動手。

  孫富貴出了豆腐坊,沿著西街往回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腦子裡已經把路子理清楚了。

  林川的買賣再大,也就是個村辦加工場。村辦加工場是什麼性質?集體企業。集體企業的證照歸誰管?工商局。稅務歸誰管?稅務局。用工歸誰管?勞動局。

  一個人再能打,打得過這些?

  他不用找人去打架,不用堵門口鬧事,甚至連磐石嶺都不用去。他只要把林川的證照、稅務、用工一個個查過去。哪個村辦企業沒點毛病?手續不全、少繳稅、用工不規範,隨便挑一個就能讓他停業整頓。停上一個月,京城的訂單就黃了。訂單黃了,加工場就撐不下去。撐不下去了,磐石嶺的山林承包合同自然就鬆動。

  到那時候,他再去找省城那個老闆,把磐石嶺底下那東西重新挖出來——不是礦,是墓,是顧明遠跟林川想瞞住的那個先秦國墓。這買賣就不是幾千斤臘肉的事了。

  孫富貴走到東街鋪子門口,推門進去,往帳房的椅子上一坐,拿起桌上的電話筒。他撥了個號碼,響了三聲,對面接了。

  「喂,姐夫。我富貴。」

  電話那頭傳來縣供銷社副主任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又幹啥?」

  「姐夫,我想問問,查一個村辦企業的證照,找哪個部門?」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要查誰?」

  孫富貴靠在椅背上,手指頭繞著電話線,嘴角掛著那抹要笑不笑的表情。

  「磐石嶺。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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