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後,後山的新路通了。
路面是從山脊上直接拉過去的,鋪了一層碎石子,拿大石碾子壓了十幾遍,壓得溜光溜光的。路寬能並排走兩輛牛車,彎道的地方還特意加寬了一截,騾車拐彎不用減速。
林川站在石壁炸開的那個口子下面,看著新路從腳下一直延伸出去,翻過山脊,消失在青灰色的天邊。
張鐵栓牽著一頭騾子從路那頭走過來。騾子蹄子踩在碎石子上嘚嘚地響,走得穩穩噹噹。他走到林川跟前,把鞭子往肩上一扛,整張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哥,這條路修得值!」張鐵栓拿鞭子往路面上指了指,「從磐石嶺到青柳鎮,以前翻山要三個時辰,現在一個半時辰就到了。往後誰還能卡住咱的脖子?他孫富貴就是把三道彎全挖成坑,咱也不怕了。」
林川蹲在路邊,拿手按了按路面。碎石子嵌得深,大石碾子壓過以後跟長在地上一樣,摳都摳不出來。
「今天把貨裝上去跑一趟。」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張鐵栓二話不說,回加工場把騾車趕了出來。車上裝了四百斤臘肉,兩百斤乾草藥,三罈子蜂蜜。這批貨是京城華貿的第四批訂單,顧明遠那邊已經等了大半個月。
騾車從加工場出來,拐上後山的新路。張鐵栓甩了一記鞭子,嘴裡哼起了小調。調是山裡的老調,他哼得不在點上,可那股子得意勁頭憋都憋不住。
路上碰見幾個上山砍柴的村里人。張鐵栓遠遠地就扯著嗓子喊:「讓讓,讓讓!第一車貨!」
那幾個村里人扛著柴刀站在路邊,看著張鐵栓趕著騾車穩穩噹噹地從新路上過去,臉上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新鮮事。一個老獵戶拿柴刀指著騾車後頭揚起的土塵,扭頭對旁邊的人說:「這條道修通了,以後咱村賣山貨再不用翻三道彎了。」
騾車到了青柳鎮,上了官道。官道是石板鋪的,騾車走在上面軲轆碾得咕嚕咕嚕響。張鐵栓把鞭子搭在車板上,掏出菸袋點了一鍋煙,美美地吸了一口。
到縣城的時候天還沒黑。張鐵栓把貨拉到郵局,過秤、打封條、填單子,一氣呵成。郵局的老王頭看見他,從櫃檯後頭探出脖子來:「張鐵栓?你小子有好些天沒來了吧?」
張鐵栓把封條往包裹上一拍,下巴一揚。「修路去了。」
「修路?」老王頭翻了翻他的發貨記錄,「從三道彎到縣城,那條路不是好好的嗎?」
張鐵栓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拿菸袋鍋子指了指身後。「不走三道彎了。我們磐石嶺自己修了條新路,從後山翻過去,直通青柳鎮。比原來遠了十里地不假,可路好走,還快。」
老王頭愣了一下。他在郵局幹了十幾年,見過的山貨販子多了去了,能自己掏錢修一條路的,這還是頭一個。
張鐵栓把貨單子遞過去,又在包裹上蓋了華貿的專用章,拍了兩下包裹皮子。「這批臘肉是京城大公司定的,三天後裝火車往南邊發。你幫我盯緊點,別讓人在包裹上動手腳。」
老王頭把包裹搬進後倉,拿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張鐵栓看著他碼好了,才趕著騾車出了郵局。
他趕著騾車在縣城西街走了一趟,特意從孫富貴的鋪子門口路過。騾車從孫富貴鋪子門口過去的時候,張鐵栓連頭都沒扭,只是手裡的鞭子在半空中甩了個響,啪的一聲脆響,跟放爆竹似的。
鋪子櫃檯後頭坐著的夥計探頭往外看了一眼,看見是張鐵栓,臉色變了變,縮回去跟後院的孫富貴匯報了。
張鐵栓趕著車出了縣城,在城門口碰見兩個拉板車的車老闆。其中一個他認識,是南門的老楊頭,就是上回收了孫富貴二十塊錢貼補的那個。
老楊頭看見張鐵栓趕著騾車過來,先是一愣,然後上下打量了一遍騾車上的貨架子。貨架子上空了,貨已經發出去了。
「你咋來的?」老楊頭把板車拉到路邊,站起來問。
張鐵栓把騾子勒住,拿鞭子把敲了敲車轅子。「走新路。我們磐石嶺自己修了條路,從後山直通青柳鎮。往後不勞煩你們的騾車了,我們自己拉。」
老楊頭臉上的表情像吃了只蒼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張鐵栓已經甩了一鞭子,騾車嘎吱嘎吱地走了,留下一串土塵。
當天晚上張鐵栓回到磐石嶺的時候,月亮已經掛到頭頂上了。他把騾子牽進棚里卸了車,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後往堂屋裡一坐,炕桌一拍。
「哥,貨發出去了!一個半時辰到青柳鎮,又半個時辰上官道,到縣城的時候天還沒黑。」他把菸袋點上,吸了一口,又把煙霧吐出來,整張臉上全是得意的褶子,「你是沒看見老楊頭那張臉,跟吃了死老鼠似的。他收了孫富貴二十塊錢就不拉咱的貨,現在咱自己修路自己拉,他那二十塊錢白拿了。」
林川坐在炕沿上,拿開水燙著他的粗瓷茶碗。山楂干在碗底被開水一衝,翻了兩翻,水色變成深紅。他端著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沒說話。
柳如煙從帳房裡出來,手裡拿著算盤。算盤珠子在她手底下噼里啪啦一陣響,她抬頭看著林川。
「今天這車貨,運費零。以前走三道彎請車老闆拉貨,一趟要五塊。現在自己趕車,一個月能省七十塊錢運費。」她把算盤珠子又撥了兩下,「修路花的一千塊錢,一年半就能從運費里省回來。」
林川點了點頭,把茶碗擱在炕桌上。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風吹過來,帶著松枝的焦香味。他站在院子當中,往後山的方向看過去。月光很亮,把後山那條新路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那條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從山腰上盤過去,翻過山脊,消失在遠處的山影里。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張鐵栓又趕著騾車出發了。車上裝了醃好的臘肉和新收的草藥,滿滿一車貨。他走到後山新路入口的時候,忽然勒住了騾子。
路邊蹲著個人。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了一身灰撲撲的棉襖,腳上踩著一雙破解放鞋,蹲在路邊抽旱菸。他旁邊擱著一擔子土豆,用麻袋裝著,拿麻繩扎了口。老漢看見張鐵栓趕車過來,趕緊站起來,把菸袋往腰裡一別。
「大兄弟,」老漢朝張鐵栓喊了一聲,聲音有些干啞,「這條路能走不?我是前頭李家莊的,想把這擔子土豆挑到青柳鎮去賣,聽說你們修了條新路,比原來那條路好走。」
張鐵栓把騾子勒住,上下打量了老漢一眼。李家莊他知道,在後山山腳下,離磐石嶺有七八里地。村里人以前去青柳鎮趕集,要翻兩座山,天不亮出門,中午才能到。
「能走。」張鐵栓拿鞭子指了指出後的路,「你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過了石壁口子再走三里地,就到了青柳鎮的官道。上了官道往右拐,再走半個時辰就到鎮上。」
老漢把那擔土豆挑起來擱在肩上,順著張鐵栓指的方向看過去。路面上鋪著碎石子,壓得平平整整的,比他走了幾十年的山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這路誰修的?」老漢扭頭問。
張鐵栓把騾車往前趕了一截,跟老漢並排走。「我們磐石嶺的林川修的。自己掏錢買炸藥買鋼釺,雇了百來號人幹了二十天,硬是把石壁炸開了。」
老漢嘴裡念叨了兩遍「林川」這個名字,把擔子換了個肩膀,挑起土豆上了新路。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張鐵栓揚了揚下巴,「回頭替我謝謝他。這條路修得好。」
張鐵栓咧嘴笑了,甩了一鞭子,騾車嘎吱嘎吱地走了。
連著好幾天,新路上走的人越來越多。先是李家莊的幾個老漢挑著擔子路過,然後是張家溝的婆娘背著背簍,再後來連青柳鎮那邊的山民也開始走這條路了。早上天剛亮,新路上就能看見三三兩兩的人影,挑擔子的、背背簍的、趕毛驢的,路面上踩出了一層淺淺的腳印。
第五天上午,林川正在加工場裡翻醃肉。張鐵栓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攥著一把旱菸,臉上帶著笑。
「哥,門口來了十幾個人,說是附近幾個村子的,專門來找你的。」
林川把手從醃池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兩把,走到院門口。
門口站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幾個老漢手裡還拄著拐杖。其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站在最前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腰裡別著一根旱菸袋,腳上踩著一雙補了兩個疤的解放鞋。
老漢看見林川出來,邁了一步走到他跟前,把手裡的菸袋拔出來,兩隻手抱在胸前,朝林川拱了拱手。
「獵王,我姓劉,是張家溝的。我替我們張家溝的鄉親來謝謝你。」
林川伸手扶住老漢的胳膊。「謝我?」
「謝你修了這條路。」老漢把菸袋別回腰裡,「我們張家溝在後山北邊,以前去青柳鎮趕集,要翻兩座山,天不亮出門,晌午才能到。娃娃們去鎮上上學,每天來回要走四個時辰,兩個孩子把鞋底磨穿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解放鞋,「現在好了,走你們這條路,一個時辰就到了鎮上。娃娃們早上多睡一個鐘頭,放學回來天還沒黑。」
老漢說完,旁邊幾個婆娘也跟著點頭。一個穿紅花棉襖的年輕媳婦從人群後頭擠出來,手裡抱著一隻老母雞。她把母雞往林川手邊一推。
「林老闆,這雞是我自家養的,給你補身子。」年輕媳婦的嗓門又響又脆,「我娘家在青柳鎮,以前回去一趟要走小半天,我男人嫌遠,半年才讓我回一次娘家。現在路修通了,我三天兩頭的就能回去看看我娘。」
林川沒接那隻雞。他往後退了一步,靠著院門的門框,目光從門口的十幾個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這些人的臉他大多不認識。有的黑瘦,有的紅潤,有的臉上全是褶子,有的嘴角還掛著笑。但他們看林川的眼神都是一樣的,是打心眼裡往外冒的感激。
劉老漢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像是要把話說到林川的心裡去。
「獵王,這條路不光是你家的路,是咱們這幾個村子大家的路。你掏錢修了這條路,咱們這幾個村子的人都記你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