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出的事不小。
修路的隊伍干到第五天傍晚,前面的人忽然停了。走在最前頭的兩個老獵戶扛著鐵鎬站在路中間,仰著脖子往上看,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堆。林川把肩上的石頭擱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去。路修到半山腰,右邊的山坡忽然沒了,換成了一面直挺挺的石壁。石壁是青黑色的,從上到下光溜溜的,上頭連草都不長,只有石縫裡擠出幾根枯藤,風一吹晃晃悠悠。壁面被雨水沖刷得發亮,拿手摸上去又硬又冷。
林川往後退了幾步,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面石壁。三丈來高,兩丈來寬,正正好好擋在路線上。左邊是碎石坡,右邊是深溝子,繞不過去。要想把路修通,只能從這面石壁上開過去。
張德貴拄著鐵鍬站在林川旁邊,仰頭看了一陣,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石壁上磕了磕菸灰。「這面石壁我年輕時候見過。早年間修這條獵道的老獵人跟我說過,他們當年就是被這面石壁擋住了,才把路拐了個彎從坡底下繞過去。」他拿菸袋指了指右邊那條深溝子,「你看溝底下那條毛路,就是當年繞的。又窄又陡,人走還行,騾車想都別想。」
林川蹲在石壁跟前,拿手摸了摸石頭。青石,硬度高,紋理密實。拿鐵鎬鑿,一鎬頭下去只能崩下來拳頭大一塊,一百個人干一個月也鑿不出一條車道。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頭渣子,扭頭看著張德貴。「用炸藥。」
張德貴手裡的菸袋差點掉地上。「炸藥?那玩意兒咱村里可沒人會使。上回修水渠的時候,鄉里派了個技術員來放炮,光裝藥就裝了小半天,還差點炸塌了人家的房檐。川子,這東西不是鬧著玩的。」
林川沒說話,已經在心裡把能用的人過了一遍。縣城裡倒是有幾個懂炸藥的,礦上幹過的老炮手,可這些人孫富貴都認識,找誰都有可能走漏消息。他讓張鐵栓趕著騾車去了一趟青柳鎮,在鎮上的茶館裡蹲了一整天,終於打聽到一個人——鎮上鐵匠鋪隔壁住著個姓羅的老頭,五十來歲,早年在部隊幹過工兵,修過路、架過橋、炸過山。退伍以後回青柳鎮開了間鐵匠鋪,後來鋪子傳給徒弟,自己在家種種菜養養雞。這人脾氣古怪,平時不愛跟人來往,但手藝是實打實的。
隔天一早,林川親自去了一趟青柳鎮。他提了兩罈子自家熏的臘肉,敲開了老羅家的門。老羅正在院子裡劈柴,身上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那把斧頭掄得虎虎生風。林川沒繞彎子,把石壁的事說了。
老羅放下斧頭,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他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眼,目光在林川那雙糙手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林川帶來的臘肉。「你那個加工場的臘肉,我在鎮上買過。」老羅把毛巾搭回脖子上,「味道正。」他沒提工錢,直接進屋換了雙解放鞋,跟著林川上了後山。
老羅到了石壁跟前,圍著石頭轉了三圈。他先在石壁左邊看了看,又爬到石壁右邊的高坡上往下瞅了瞅,最後從懷裡掏出個皮尺子,量了石壁的高度和寬度。量完了把皮尺子捲起來揣回兜里,手指頭在石壁上敲了幾下,耳朵貼著石頭聽聲音。敲了七八處之後,他直起腰來,拿粉筆在石壁上畫了五個白圈。
「這面石壁是青石,硬度大,但紋理里有裂隙。」老羅指著石壁中間一道不顯眼的裂縫說,「裂隙從這兒斜著往下走,正好橫穿了石壁中間的那塊大石頭。你拿鐵鎬順著這道裂隙打五個炮眼,每個打三尺三深,塞一斤半炸藥,分兩批起爆。頭兩個炮眼先響,把裂隙撐開,後三個跟上,把石頭往左邊崩。這樣炸出來的碎石全都倒向左邊的碎石坡,不會往右邊溝里滾。」
林川蹲在石壁跟前,順著老羅手指頭的方向看了看那道裂隙。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細得跟頭髮絲似的,從石壁中間斜斜地往下延伸。他站起來,從張鐵栓手裡接過鋼釺,照著老羅畫的白圈打了第一錘。八斤重的鐵錘砸在鋼釺頭上,當的一聲脆響,鋼釺入石半寸,火星子從釺頭上濺出來。緊接著第二錘、第三錘,鐵錘砸鋼釺的聲音在後山里迴蕩,震得山坡上的碎石嗡嗡響。
林川一個人在石壁上打了半天的錘。鋼釺打鈍了就換新的,二十把鋼釺來回換了兩輪。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淌過眼角,他也顧不上擦,只是眯著眼睛一錘一錘往下砸。打到下午,五個三尺三深的炮眼全打好了。
老羅挨個檢查了一遍,拿手指頭伸進炮眼裡探了探深度,點了點頭。他從帶來的帆布包里取出五管炸藥,一支一支小心翼翼地塞進炮眼裡。炸藥是黃褐色的油紙包著的,手指頭粗,一管一管的,塞進炮眼裡剛好嚴絲合縫。塞完了炸藥,他又往每個炮眼裡塞了一根雷管,引線從炮眼裡伸出來,五根引線匯成兩束,按先後順序編好了號。
「都往後退,退到坡底下那個土坎後頭去。」老羅把引線拉到三十米外,手裡攥著點火器,皺著眉毛讓所有的人都散開。張鐵栓和張德貴把幹活的人都趕到土坎後頭趴下。老羅蹲在土坎後頭,又檢查了一遍引線,確認沒有打結也沒被碎石壓住,才把點火器舉起來。「第一組,點火。」他嘴裡喊了一聲,大拇指在點火器上按了一下。
轟的一聲,石壁中間那兩個炮眼同時炸了。碎石像下雨一樣往天上沖,最高的石塊飛起來足有幾十米高,稀里嘩啦地砸在旁邊的山坡上。林川蹲在土坎後頭,感覺腳底下的地面猛地顫了一下,像有人在地底下拿錘子砸了一記悶錘。煙塵從石壁上炸開的地方湧出來,白蒙蒙的,裹著石頭燒焦的糊味,順著山風往山頂上卷。
林川那隻蹲在松樹上的獵鷹被這聲炸響驚得騰空而起。獵鷹展開翅膀在空中劃了個大圈,又直挺挺地往上一衝,一下子拔到了山頂上頭。它在空中盤旋了老半天,翅膀展得又直又硬,腦袋不停地往下探,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煙霧翻騰的石壁。直到煙散了,林川從土坎後頭站起來朝它招了招手,它才收攏翅膀,從山頂上滑下來,落在林川肩膀上,爪子死死扣著他的棉襖墊肩。它喉嚨里發出咕咕的聲音,身子還在微微發顫。
「第二組,點火。」老羅又按了一下點火器。剩下的三個炮眼跟著炸了。這一次碎石往左邊崩,嘩啦啦地順著碎石坡滾下去,滾了老半天才停。煙散了以後,林川從土坎後頭走出來。那面三丈高的青石壁已經從中間炸開了一個大口子,兩丈多寬,丈把高,口子裡面露出新鮮的石茬子,青白色的碎石堆在口子兩邊,堆了半人高。原先擋路的那面石壁,現在只剩下了口子兩側立著的兩道薄石牆,風從口子裡灌過來,嗚嗚地響。
老羅走到炸開的口子跟前,拿腳踢了踢堆在地上的碎石,又用鋼釺撬了撬口子兩側剩下的石頭。「穩了。」他把鋼釺往地上一戳,「口子夠寬,把碎石清理乾淨,路面夯平,騾車就能過。」
林川蹲在地上,拿手捏了一塊碎石在掌心翻來翻去。石頭的斷面呈青白色,紋理密實,但裂隙果然跟老羅說的一樣,從中間斜斜地穿過去,剛好把石頭分成了兩半。炸藥順著這道裂隙把石頭撐開了,乾淨利落。他把碎石扔在地上,站起來朝老羅伸出手。老羅握了一下,手掌粗糲,指節硬得像石頭。「羅師傅,多少錢你開個價。」
老羅把帆布包從地上拎起來,拍了拍包上的土。「你那兩罈子臘肉就夠了。」他把包往肩上一甩,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剩下的炸藥和雷管我給你清點好了,放在那個帆布袋子裡,引線編了號,以後你們自己人照著我畫的位置打眼裝藥,小心點,別出事。」說完頭也不回地下了山。
當天下午,修路的隊伍把炸開的碎石一塊一塊搬開,用大石碾子把路面壓實。炸開的那個口子正正好好卡在路線上,路面寬度正好容得下一掛騾車,兩面石牆成了天然的擋土牆,連砌都不用砌。張鐵栓牽著一頭騾子從口子裡走過去,騾車拉著貨跟在後面,車軲轆碾在新夯的路面上穩穩噹噹的。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被炸開的石壁,咧嘴笑了。「這路一通,往後去青柳鎮,一個鐘頭就到。」
石壁炸開後三天,修路的消息傳到了孫富貴耳朵里。消息是馬三帶過來的。馬三縮著脖子站在孫富貴的鋪子裡,左邊空袖管塞在棉襖口袋裡,右手攥著一把冷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囫圇。
「不止沒停。」馬三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個林川在後山修路,還炸了石壁,已經快修到青柳鎮了。」
孫富貴正端著茶碗喝茶。他媳婦給他沏的鐵觀音,碗蓋一掀,茶香撲鼻。馬三的話說完,孫富貴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愣了足足好幾息,然後猛地把茶碗往地上一摔。白瓷茶碗砸在青磚地面上,啪的一聲脆響,碎瓷片子蹦起來彈在馬三的褲腿上。
「修路?」孫富貴從櫃檯後頭站起來,兩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傾,眼珠子瞪得像要從眼眶裡蹦出來,「我堵了他三道彎的路,他就自己修一條新路?他林川當自己是誰?當自己是土皇帝?在山上炸石壁修路,誰給他的膽子!」
馬三往後退了兩步,不敢接話。孫富貴從櫃檯後頭繞出來,背著手在屋裡走來走去,皮鞋踩在青磚地上咯噔咯噔響個不停。走到第十幾個來回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站在牆根底下,兩隻手扶著牆,背對著馬三不動了。
屋裡安靜下來。牆角的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窗戶外頭有人拉著板車路過,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音由近到遠,最後聽不見了。孫富貴扶著牆站了好久,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平緩了。他把手從牆上拿下來,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比剛才摔茶碗的時候還讓人發怵。他走到椅子跟前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敲著膝蓋骨。
「我小看他了。」孫富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像一碗涼透了的白開水。他盯著地上那一攤碎瓷片和水漬,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慢慢抬起頭,嘴角扯了一個笑。那個笑容很淡,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眼裡沒有一絲笑的意思。「他修他的路,我走我的橋。路能修通,橋也能拆掉。」
馬三站在門口,看著孫富貴那張平靜得過了頭的臉,後背冒起一層雞皮疙瘩。他知道孫富貴這個人,發火摔東西的時候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他安靜下來的時候。上回他安靜下來之後,三道彎就多了三個坑。這回他又安靜下來了。馬三不由得把空蕩蕩的左邊袖管攥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