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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修路

2026-09-13 14:05:31 作者: 豬肉嫩粉條

  張鐵栓把騾子安頓好以後,天已經黑透了。

  林川在堂屋裡把那碗已經涼了的飯吃完,把碗筷擱在灶台上。蘇婉兒抱著林山進了裡間,孩子困得眼皮打架,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哼哼唧唧的。林川坐在炕沿上又看了一遍那張地形圖,把後山那條獵道的走向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披上棉襖。

  「這麼晚了去哪?」蘇婉兒從裡間探出頭來。

  「找德貴叔。」林川把棉襖扣子繫上,「修路這事得先跟村里通氣。」




  林川出了院子。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半張臉,照得地上的積雪泛著青白的光。他踩著雪往張德貴家走,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在夜裡傳出去老遠。

  張德貴家的燈還亮著。村長正坐在炕頭上抽旱菸,面前擱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工分本,他婆娘在灶房洗鍋,聽見院門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川子?這麼晚了過來幹啥?」張德貴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往炕沿上磕了磕菸灰。

  林川進了屋,在炕桌對面坐下。他沒繞彎子,直接把白天的事說了。三道彎那條路被人挖了坑,張鐵栓的車翻了,三百斤臘肉全泡了水。做這事的人是馬三,背後指使的是孫富貴。

  張德貴聽完,菸袋擱在炕桌上,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堆。「孫富貴這人我也聽說過。供銷社副主任的小舅子,在縣城裡混了好些年,三教九流都沾。他盯上你了,這事不好辦。」他頓了頓,拿起菸袋又放下,「那你打算咋整?」

  「修路。」林川把帶來的地形圖鋪在炕桌上,手指頭點在磐石嶺後山那個位置上,「從後山翻過去,過了石崖子,一直通到青柳鎮。青柳鎮有官道直通縣城,上了官道就沒人卡得住咱的貨。」

  張德貴湊過去看那張圖。後山他是知道的,早年間獵戶上山打野豬踩出來的那條毛路他年輕時候走過好幾趟。路窄,坡陡,石崖子底下那段兩個人並排都走不開。最難的是翻山脊那截,全是碎石子,空手爬都滑腳。他看了半天,把菸袋拿起來叼在嘴裡,沒點。

  「川子,」張德貴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聲音沉沉的,「修這條路可不是小活。從後山到青柳鎮,少說二十里地,要過兩道坡一道崖。光是那把碎石子坡平出來,沒個三五十號人幹上兩三個月,想都別想。這工程量太大了。」

  林川從兜里掏出個本子,翻開擱在桌上。上頭密密麻麻記著數字,是他在家算好的帳。「德貴叔,我算過了。這條路修通以後,不光是我的加工場能用。咱磐石嶺二十四戶人家,哪家沒有幾畝坡地?地里種的紅薯、玉米、土豆,哪樣不想往外賣?現在村里人去趕集,翻兩座山,走三個多鐘頭,挑一擔子東西去,到了集上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路修通了,趕騾車走青柳鎮,一個鐘頭就到。孩子上學也方便,青柳鎮有完小,咱村裡的娃以後上學不用翻山。」

  張德貴拿起那個本子翻了翻。林川不光算了時間,還算細了各家各戶的農產品產量和運費。磐石嶺二十四戶,一年種出來的紅薯少說有三萬斤,玉米兩萬斤,土豆五六千斤。現在全靠人挑肩扛往外運,一個人一趟挑七八十斤,一年到頭運出去的不夠兩千斤。剩下的全堆在窖里,吃不完爛掉,爛了就餵豬。路修通了,一掛騾車一趟拉五百斤,一天跑兩趟,不出半個月就能把全村一年的存貨全拉出去。張德貴把本子合上,擱在炕桌上。他拿起菸袋,這回點上了,吸了兩口,煙霧熏得他眯起了眼睛。

  「川子,你說的是在理。」張德貴把菸袋擱在炕沿上,抬頭看著林川,「可是這活太苦了。後山那截碎石子坡,冬天凍得跟鐵板一樣硬,一鎬頭下去冒火星子。崖子底下那段窄道,半截身子掛在崖壁上鑿石頭,腳下就是三四丈深的石溝子,人掉下去連骨頭都撿不全。你讓村里人上哪湊這麼多人手上山?」

  林川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人不用湊。德貴叔,你明天把村里人召集起來開個會。修路的事我出錢,買炸藥、買鋼釺、買鐵鎬,這些開銷我全包。來修路的人一天管一頓午飯,灶上蒸白面饅頭,燉肉菜。家裡有壯勞力的都來,一個工抵一個義務工,干滿十個工的我個人再貼兩塊錢。」

  張德貴愣了一下。他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買炸藥買鋼釺買鐵鎬,少說也得幾百塊。再加上管飯、貼工錢,林川這一下子要掏出去多少錢?他剛要張嘴問,林川已經看出了他的心思。

  「頭一筆我拿一千塊。」林川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炸藥我托人去縣城買,鋼釺鐵鎬讓張鐵栓去青柳鎮鐵匠鋪打。錢的事德貴叔你不用操心,你幫我把人召集起來就行。」

  張德貴把手裡的菸袋擱在炕桌上。菸袋鍋里還冒著青煙,細細的一縷往上飄。他看著林川那張臉,心裡頭翻騰了好一陣。他在磐石嶺當了二十幾年村長,見過的事多了。村里也修過路,每年冬天農閒的時候他都要組織人去修那段被雨水沖塌的土路,每次能叫來十幾個人就算不錯了。干一天累得腰酸背疼,第二天就叫不動了。可林川這次不一樣。出錢又管飯還貼工錢,這不是叫人來幹活,這是叫人來把路當成自己的事干。


  「你小子。」張德貴把菸袋拿起來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散成一片黑灰,「這路修通了,全村都沾你的光。」

  第二天一早,張德貴讓兒子敲了鍾。磐石嶺的老銅鐘掛在村口那棵老榆樹上,敲起來嗡嗡響,全村都能聽見。不到半個時辰,村口的大槐樹底下站滿了人。男人們抄著手蹲在地上,婆娘們抱著孩子站在後頭,連七八十歲的老頭老太太都拄著拐杖來了。

  張德貴站在大槐樹底下,把林川說的事講了一遍。三道彎的路被人斷了、加工場的貨翻了、林川要出錢修後山的路,一條一條說得明明白白。說完了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朝林川招了招手。「川子,你來講兩句。」

  

  林川走到人前頭,掃了一圈在場的人。二十四戶的當家人全在,包括幾個平時不怎麼露面的老獵戶。

  「加工場的貨被人斷了,」林川的聲音不大,但槐樹底下的人全聽清了,「路修不通,加工場的貨就出不去。貨出不去,收大家的山貨就得減量。所以這條路不光是為加工場修的。」他頓了頓,看著蹲在前排的幾個獵戶,「路通了,咱們村家家戶戶的農產品都能走這條路出去賣。往後趕集不用翻山,一個鐘頭就到。孩子去青柳鎮上完小也方便。這條路的帳,我已經跟德貴叔算過了。現在就看大伙兒願不願意出這把力氣。」

  人群里靜了一息。一個老獵戶站起來,把手裡的旱菸袋往腰裡一別,粗聲粗氣地說:「川子,修路的炸藥和鐵鎬你全包,還管飯貼工錢,咱要是不出力,那還是人嗎?」

  旁邊幾個壯勞力全站起來了。一個接一個,蹲著的、靠著的、抄著手的,全站了起來,圍過來的漢子們足有一百多號人,地上的積雪被他們的布鞋踩得咯吱咯吱響。張德貴拿樹枝在地上畫了條線,把人員按路段分了組——挖土方的在前面,鑿石頭的在中間,夯路基的跟在最後。分完了組,各組自己推了個組長出來,全是村里幹了十幾年農活的老把式。

  林川當天下午就讓張鐵栓趕著新修好的騾車去青柳鎮鐵匠鋪打了二十把鋼釺和三十把鐵鎬,又托人從縣城買了三箱炸藥和五十根雷管。隔天一早,一百來號人扛著傢伙上了後山。林川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一把十八斤重的開山鎬。蘇婉兒帶著鄒巧妹和幾個幫工婆娘在加工場灶房裡揉面蒸饅頭,灶膛里的火從早燒到晚,蒸籠摞了三層高。孫小草也來了,挽起袖子在旁邊洗菜切肉,頭髮辮子用紅頭繩扎得緊緊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子。柳如煙管帳,把買炸藥買鐵鎬買糧油的錢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

  後山上,林川光著膀子搬石頭。臘月天,別人都穿著棉襖縮著脖子,他把棉襖往路邊一扔,兩隻手扣住一塊百來斤重的青石板,腰一沉,胳膊上的肌肉鼓起來,石板離了地。旁邊幾個漢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們兩個人抬的石頭,林川一個人抱起來就走。到了路基邊上,他把石板往地上一墩,砸得地面顫了一下。夯路基的時候,林川一個人拽著三百斤重的大石碾子來回壓,石碾子碾過碎石子路基,咯吱咯吱地響。他拉著碾子走了一個來回又一個來回,路基被他壓得溜光溜光的,比縣城那條官道還平整。張德貴蹲在坡底下抽旱菸,看著林川那股子力氣,菸袋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干到第三天的時候,斜坡上出了狀況。一個叫王老四的幫工,掄鎬頭的時候腳底下的碎石一滑,整個人順著斜坡滾下去,後腦勺磕在一塊尖石頭上,當場破了條大口子,血順著脖子往下淌。旁邊的人趕緊把他架到路邊,林川走過去看了看傷口,拿手指頭在傷口邊上按了按,又翻開王老四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

  「肉裂了,骨頭沒事。」林川從懷裡掏出個白瓷瓶子,倒了點藥粉在傷口上,又把自己棉襖里的白布衫子撕了一條下來,三兩下給他包紮好了。王老四還想掙扎著起來繼續干,林川按住他的肩膀。「坐邊上歇半個時辰,不扣你工分。」王老四坐在地上,看著林川轉身又去搬石頭,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汗。

  第五天傍晚的時候,後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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