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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斷路

2026-09-13 14:05:27 作者: 豬肉嫩粉條

  張鐵栓是走著回加工場的。騾子瘸了腿拉不動,他把泡了水的臘肉一包一包從溝里撈上來,碼在路邊拿石頭壓住油紙,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趕。回到加工場的時候天已經晌午了,棉襖袖子撕了條口子,右邊顴骨上蹭掉一塊皮,血珠子混著泥巴糊在臉上,結成了黑紅色的痂。

  林川正蹲在醃肉池子旁邊翻肉條。鹽巴醃了三天的肉皮泛出均勻的暗紅色,他拿手指頭按了按,彈性正好。聽見院門口有動靜,抬頭一看張鐵栓那副模樣,把手從池子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哥,出事了。」張鐵栓站在院子當中,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又干又啞,「車翻了,貨全泡了。」

  林川沒問怎麼回事。他先走進灶房端了碗熱水出來,塞進張鐵栓手裡。張鐵栓端著碗蹲在台階上,手抖得厲害,熱水晃出來灑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印子,他也不覺得疼。

  「三道彎過去那段窄道,路上被人挖了三個坑。」張鐵栓把碗擱在地上,兩隻手插進頭髮里,「坑上頭鋪了乾草和浮土,看不出來。騾子前蹄踩空,整個車翻進溝里了。三百斤臘肉,一百斤草藥,兩罈子蜂蜜,全泡了。」

  院子裡幾個幫工全停了手裡的活計。林川沒說話,轉身進了堂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把鐵鍬,肩上搭了捆麻繩。

  「帶路。」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村。太陽被雲遮得嚴嚴實實,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路邊的枯樹杈子嗚嗚響。林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到了窄道那段,林川站在路中間,低頭看著路面上那個塌下去的坑。坑有兩尺來寬,三尺多深,邊緣的土茬子齊齊整整的,是鐵鍬一刀一刀切出來的。坑底還有積水,混著泥漿子,上頭漂著幾根乾草棍。往前走了十來步,第二個坑,一樣的挖法。再往前,第三個。

  林川蹲在坑邊,伸手摸了摸坑壁上的土。土是濕的,顏色比旁邊的土深了一個色號,是昨晚上新挖的。他拿手指頭捻了一點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股子淡淡的菸袋油子味。

  

  馬三抽旱菸,全縣城的人都知道。

  林川把土拍掉,站起來走到路邊。水溝里油紙包橫七豎八地散著,臘肉從破口處露出來,肉皮上沾滿了黑褐色的泥漿。草藥全泡發了,一捆一捆地脹在水面上。蜂蜜罈子碎成了幾瓣,蜜漿早被水沖沒了,只剩下一群黑螞蟻在石頭縫裡爬。

  張鐵栓蹲在溝邊,把泡了水的臘肉一包一包往上撈。油紙吸飽了水,沉得像塊石頭。撈到第十幾包的時候手一滑,油紙包摔在地上裂開了,裡頭那塊五花肉滾出來,肉皮上糊了一層黑泥,拿手一摸滑膩膩的,已經發黏了。

  「甭撈了。」林川說。

  張鐵栓沒停,又撈了一包。這包是後腿肉,泡的時間太久,肉色已經開始發白。

  「我說甭撈了。」林川的聲音還是那麼平,但語氣里多了一層東西,像刀子背磕在案板上,悶悶的。

  張鐵栓把手裡那包肉擱在路邊,站起來。他低頭看著那一地泡爛的貨,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眼眶泛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三百斤臘肉,兩百四十塊。草藥六十,蜂蜜四十。總共三百四十塊錢的貨。」張鐵栓掰著手指頭算完,把手往腿上一拍,「還有那頭騾子,前腿扭了,少說也得養兩個月。」

  他把這些數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在算一筆血帳。算完了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地上的鐵鍬,扛在肩上就往縣城方向走。

  「你幹啥去?」林川叫住他。

  「我找孫富貴那個狗日的。」張鐵栓頭也不回,「他在路上挖坑,我就把他鋪子砸了。他斷我的路,我斷他的腿。」

  林川走上去,伸手按住張鐵栓的肩膀。那隻手力道很沉,像一塊鐵砣壓上去。張鐵栓掙了兩下沒掙開,扭過頭來瞪著林川,眼珠子紅得像燒紅的炭。

  「你攔我幹啥?那狗日的欺負到頭上了!上回查帳,上回造謠,這回直接挖坑毀貨。咱忍他三回了,再忍下去他還以為磐石嶺的人是泥捏的!」

  林川沒鬆手。他看著張鐵栓那張被泥巴和血糊花的臉,又看了看他肩上那把鐵鍬。

  「你去砸他的鋪子,然後呢?」林川問。

  「我揍他一頓出氣!」

  「揍完了呢?」

  張鐵栓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林川把手從他肩膀上拿開,蹲在路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孫富貴的姐夫是縣供銷社副主任,在縣裡幹了十幾年。工商、稅務、派出所,哪個部門他都能說上話。你今天扛著鐵鍬去砸了他的鋪子,他明天就能讓你進派出所。你進去了,誰趕車送貨?加工場裡那八個熏房、十六個醃池,誰盯著?」


  張鐵栓把鐵鍬往地上一杵,鍬頭插進土裡半尺深。他蹲在路邊,兩隻手抱著腦袋,悶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咱就這麼忍了?」

  林川沒答他。他蹲在路邊,手裡那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張鐵栓湊過去看了一眼,林川畫的是磐石嶺周邊的路。一條從磐石嶺到縣城的土路,上頭畫了個叉。另一條從磐石嶺往後山方向延伸,翻過一道山脊,再往下通到青柳鎮,從青柳鎮出去有一條官道直通縣城。

  張鐵栓盯著地上那條線看了好幾息的工夫。他跑山貨跑了半年多,周邊的路全都摸遍了。後山那條路他知道,是條老獵道,早年間獵戶上山打野豬踩出來的,有十來年沒人走過了。路面窄,坡又陡,有一段要從石崖子底下過,最窄的地方兩個人並排都走不開。最難的是翻山脊那段,全是碎石子坡,騾子踩上去直打滑。

  「這條路走不了。」張鐵栓指著地上那條線說,「後山那個坡,空手爬都費勁,別說拉一車貨了。到青柳鎮得有二十來里地,比咱們現在走的路遠了十里。」

  林川拿樹枝在「青柳鎮」三個字上頭畫了個圈。

  「是遠了十里。但這條路孫富貴管不著。」

  張鐵栓愣了一下。

  林川把樹枝撅成兩截扔進路邊水溝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他看著地上那條被自己畫出來的路,又說了一遍:「山路難走可以修,騾車走不了可以換挑子。唯獨被人掐住脖子的路,不能走。」

  「修路?」張鐵栓站起來,順著林川的目光往後山方向看了一眼。後山的山脊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黑黢黢的,石頭崖子從樹叢里戳出來,風颳過崖口的時候嗚嗚響。「哥,修這條路可不是一兩天的事。光是翻山脊那段碎石子坡,沒個把月平不出來。崖子底下那截窄道也得往寬了鑿。咱加工場一天要往外拉幾百斤貨,哪有工夫修路?」

  林川轉過身來看著張鐵栓。他的眼睛在陰沉沉的天光底下顯得格外亮,像兩塊被雨水衝過的石頭。

  「貨可以晚幾天發。京城那邊有三十天的交期,咱手裡還有庫存。顧明遠那邊我發電報解釋,他等得起。」林川頓了一下,目光從後山收回來,落在張鐵栓臉上,「但這條路不修,以後每一趟貨都有可能翻在溝里。今天是挖坑,明天呢?後天呢?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你能盯著三道彎一天兩天,盯不了一輩子。」

  張鐵栓不吭聲了。他蹲在路邊,把那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攥著鍬把子,指節攥得發白。過了好一陣,他把鐵鍬往地上一頓,站起來。

  「修就修!他孫富貴不是想斷咱的路嗎?咱自己修一條,讓他連咱車軲轆印子都找不著。」

  林川點點頭,走到翻倒的騾車旁邊。那頭騾子還歪在溝邊,前腿蜷著,蹄子不敢沾地。林川蹲下去摸了摸騾子的腿,骨頭沒事,是筋扭了。他把麻繩解下來套在騾子身上,又招呼張鐵栓幫忙,兩個人連拉帶推,總算把騾車從溝里拽了上來。

  車板摔裂了兩塊,軲轆歪了一個。林川把車板拆下來扛在肩上,讓張鐵栓牽著騾子。兩個人沿原路往回走,路邊那些碼好的油紙包林川一眼都沒回頭看。

  回到加工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蘇婉兒站在院門口,懷裡抱著林山,看見林川扛著裂開的車板回來,又看見張鐵栓一瘸一拐地牽著瘸腿騾子,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什麼也沒問,轉身進了灶房去熱飯。

  林川把車板擱在院子角落,走到堂屋裡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那是上回林業局李副局長給他辦山林承包合同時順帶畫的一張地形圖,上頭標著磐石嶺周邊所有的山路、官道和鎮子的位置。他把圖紙鋪在炕桌上,拿油燈壓住一角,手指頭沿著磐石嶺往後山的方向慢慢划過去。

  柳如煙從帳房裡出來,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眼。她看見林川的手指頭停在後山山脊那個位置上,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她走回帳房,把算盤珠子上那筆三百四十塊的損失記在了帳本最後一頁,用紅筆劃了一道槓。

  灶房裡蘇婉兒把熱好的飯菜端進堂屋。林川坐在炕桌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張地形圖,筷子擱在碗上半天沒動。

  「三百斤臘肉,泡了就泡了。」蘇婉兒坐在炕沿上,拿筷子把菜往林川碗裡夾,「咱池子裡醃的還有兩千多斤,庫里存的乾貨也夠發兩批訂單。虧掉的三百多塊錢,努努力兩個月就賺回來了。」

  林川端起飯碗扒了兩口飯,又把碗擱下了。

  「我不是心疼那三百塊錢。」他說。




  「孫富貴這回敢在路上挖坑,下回就敢在熏房裡放火。」林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他捏住了磐石嶺到縣城的這條路。只要咱的貨還得從三道彎過,他就永遠有辦法使壞。」


  蘇婉兒擱下筷子,沉默了一陣。

  「你要修後山那條道?」

  林川點了點頭。

  「那條道我小時候走過。不好走,但走得通。」蘇婉兒說,「你要修,我就讓灶房多蒸兩屜饅頭,給修路的幫工加頓飯。」

  林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睛裡的光柔和了幾分。

  院子外頭,張鐵栓已經把騾子安頓好了。他站在院門口,往後山方向望過去。夜色底下後山的輪廓黑沉沉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那條廢棄了十幾年的獵道就藏在山脊後面的灌木叢里,被野草和碎石蓋得嚴嚴實實。

  他啐了口唾沫在手心裡,搓了兩把,重新攥緊了那把鐵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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