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富貴從磐石嶺回來當天晚上就把自己關在鋪子後院的帳房裡,連晚飯都沒吃。他婆娘端了碗麵條擱在門口,他也沒開門。直到第二天中午,孫富貴才從帳房裡出來,兩隻眼睛熬得通紅,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子。他走到櫃檯前頭,拿起電話搖了幾下,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叫馬三過來。」
半個鐘頭後,馬三縮著脖子進了孫富貴的鋪子。他穿了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左邊的袖筒空蕩蕩地垂著,被風吹得一晃一晃。自從上回在磐石嶺被林川卸了一條胳膊,馬三整個人蔫了大半截,原先帶著七八個兄弟在山上收山貨的那股子橫勁全沒了,縮在縣城西街開了間豆腐坊,每天磨兩板豆腐過日子。孫富貴坐在櫃檯後頭,兩隻手按在桌面上,看見馬三進來,眼皮子抬了一下。那個眼神讓馬三後背一緊。
「你跟我說說,林川那個加工場,貨是怎麼運到縣城的。」孫富貴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馬三站在櫃檯前頭,左手攥著右邊空蕩蕩的袖管,嘴唇動了動。「用騾車拉。那個叫張鐵栓的,隔天往縣城跑一趟。磐石嶺到縣城就一條土路,從山口出來要經過三道彎,再走七里地的窄道才能上官道。」
孫富貴從櫃檯後頭站起來,背著手在屋裡走來走去。皮鞋踩在青磚地上,咯噔咯噔響個不停。走了十幾圈,他突然停下來,一巴掌拍在櫃檯上。台上擱著的一隻茶碗跳了一下,碗蓋滑下來在桌面上轉了兩圈才停住。馬三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路。」孫富貴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就從他這條路上掐。」他轉過身來盯著馬三,眼珠子裡的血絲像蜘蛛網似的,「磐石嶺到縣城就這一條路,他林川的貨再多再好的貨,運不出來就是一堆死肉。熏房裡熏得再好,醃池子裡醃得再入味,到不了縣城,到不了京城,他拿什麼交貨?」
馬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他想提醒孫富貴,林川那小子不光是貨硬,人也硬。上回在磐石嶺他親眼看見林川一拳砸斷了這麼粗的樹棍子,那力道不是正常人能有的。可看著孫富貴那張臉,馬三把話咽回去了。
孫富貴重新坐下來,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破舊的小本子。那上頭記著縣城裡跑運輸的騾車車老闆的名字和住址。他用手指頭蘸了點唾沫,一頁一頁翻過去,最後停在其中一頁上,拿指甲在三個名字底下各劃了一道印子。「老楊頭,拉山貨的。趙大拐子,專門跑鄉道。還有西街的劉三,車最多,有三掛騾車。」
當天下午,孫富貴揣著兩條大前門香菸出了門。他沒趕自己的騾車,走路去的。先去了南門老楊頭家,又拐到東街找趙大拐子,最後在西街劉三的院子裡坐了小半個時辰。兩條煙的工夫,三個車老闆全點了頭。孫富貴開的價碼很簡單:不拉磐石嶺的貨,每個月貼二十塊錢。二十塊什麼概念,一個車老闆在縣城拉一個月的貨也就掙三四十塊錢。不拉林川的貨,白拿二十塊,這買賣誰不干。
從劉三院子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孫富貴站在街沿上,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三個車老闆拿下了,這只是第一步。他抬頭往縣城外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是去磐石嶺的土路。天黑透了,路被夜色吞得什麼都看不見。
隔天一早,馬三被孫富貴從豆腐坊里叫了出來。孫富貴遞給他一把鐵鍬,又遞給他二十塊錢。馬三看著那把鐵鍬,手沒伸。「孫老闆,這是……」「你拿著。」孫富貴把鐵鍬塞進他手裡,「你今天晚上帶兩個人,去磐石嶺出來的那條土路上,三道彎過去那段窄道。那段路兩邊是土坡,中間低,路面窄得只夠一輛騾車過。你在那段路上挖三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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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的手抖了一下。鐵鍬頭磕在地上,當的一聲響。「孫老闆,挖坑幹啥?」「幹啥?」孫富貴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馬三的耳朵,「他林川不是有騾車嗎?不是隔天往縣城跑一趟嗎?路上一坑,騾車走到那裡必翻。翻一次,一車貨全毀。翻兩次,他交不了貨就得賠違約金。翻三次,他那個加工場的名聲就臭了。」
馬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說這太缺德了,可看著孫富貴手裡那二十塊錢,又把話咽回去了。二十塊錢,夠他磨兩個月的豆腐。他把錢接過來揣進懷裡,扛起鐵鍬走了。
當天夜裡,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磐石嶺出來的土路上,三個黑影彎著腰在窄道那段挖坑。鐵鍬插進土裡,悶悶地響。挖出來的土被鏟到路邊,坑底夯實了,上頭架了幾根細樹枝,再鋪上乾草和浮土。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一瞬,照在路面上,那三個坑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任何痕跡。
馬三把鐵鍬往肩上一扛,扭頭往縣城方向走。他走得很快,不敢回頭看。空袖管在夜風裡一盪一盪的,像一面破旗。
第二天一早,張鐵栓照常趕著騾車從磐石嶺出發。車上裝了三百斤臘肉,一百斤乾草藥,還有兩罈子蜂蜜。這批貨是京城華貿的第三批訂單,顧明遠那邊催得緊,電報前天就到了。臘肉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草藥拿麻繩捆成一捆一捆的,蜂蜜罈子用稻草塞緊擱在車廂最裡頭。張鐵栓把鞭子往騾子背上甩了一記,嘴裡吆喝了一聲,騾車碾著碎石子路嘎吱嘎吱地出了村。
天灰濛濛的,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路邊枯草簌簌響。張鐵栓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立起來。過了三道彎,前面就是那段窄道。路兩邊是土坡,路面上鋪著一層碎石子,中間低兩邊高,窄得剛好容一輛騾車過。張鐵栓走這條路走了上百趟,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個坑在哪個位置。
騾子拉著車上了窄道。蹄子踩在碎石子上,嘚嘚地響。張鐵栓哼著小調,鞭子在手裡悠悠地晃。騾車走到窄道中間的時候,前頭那頭騾子忽然打了個趔趄。前蹄踩下去,路面嘩啦一聲塌了一大塊,騾子的半個身子往下一沉。張鐵栓還沒來得及拽韁繩,騾車的前輪跟著碾進了一個深坑。車廂猛地往左邊一歪,車板上擱著的臘肉油紙包順著車板滑了出去。
「吁!」張鐵栓猛地拽住韁繩,可已經晚了。騾車整個翻了過去,車軲轆朝天轉了兩圈,車廂里的臘肉、草藥全甩了出來,順著路邊的斜坡骨碌碌滾進了路邊的水溝。那兩罈子蜂蜜摔在溝邊的石頭上,罈子碎了,蜜漿淌了一地,粘稠稠的黃漿混著泥水往下流。
張鐵栓從車座上摔下來,在地上滾了兩滾,後背磕在一塊石頭上。他趴在地上愣了一下,一骨碌爬起來,衝到路邊往水溝里一看。三百斤臘肉全泡在水裡,油紙包被水泡得發脹,泥湯子從紙縫裡滲進去,把肉皮糊得黃一道黑一道。草藥全散了,一捆一捆的乾草藥泡在水面上,像一堆爛草。蜂蜜罈子碎成了三瓣,蜜漿糊在溝邊的石頭上,招來一群黑螞蟻。
張鐵栓蹲在溝邊,看著那一溝的貨,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吱咯吱響。溝里的水還在淌,泡了水的油紙包被水沖得翻了個面,露出裡頭沾滿泥漿的臘肉皮。他站起來,走到翻倒的騾車旁邊,低頭看了看路面上的坑。坑邊上還留著鐵鍬鏟土的光滑切面,乾草和浮土散了一地。張鐵栓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坑沿上的土。土是濕的,是昨晚上挖的。他的臉一下子就黑了。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在路上挖了坑。他把拳頭往地上一砸,砸得碎石子蹦起來彈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