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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年關

2026-09-13 14:05:19 作者: 豬肉嫩粉條

  臘月二十,磐石嶺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場雪。

  雪片子從半夜開始飄,天亮的時候已經積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張鐵栓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把加工場門口的雪剷出一條路來,又給熏房添了一車松枝。

  林川站在堂屋門口,端著他的粗瓷茶碗,看著滿院子白茫茫的雪。熏房的煙囪從雪堆里戳出來,青煙在灰濛濛的天上畫出一條直線。

  今天是磐石嶺殺年豬的日子。

  一頭兩百斤的大肥豬,是張鐵栓開春時從柳樹坡收來的豬崽,專門圈在加工場後頭的豬圈裡養了半年。玉米和紅薯藤餵出來的,膘有三指厚,肚子圓滾滾的,四條腿粗得像小柱子。

  殺豬的案子就支在院子當中。林大壯天沒亮就把刀磨好了,兩把殺豬刀在磨刀石上來回蹭了半個時辰,刀刃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是加工場的屠宰工,殺了一年的豬,手藝在磐石嶺排第一。今天這頭年豬,林川點名讓他操刀。

  村里人聽到信兒,能來的全來了。孫富貴他爹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幾個獵戶蹲在醃肉池子沿上抽旱菸,加工場的幫工們把圍裙系得齊齊整整,連趙桂蘭都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洗了一半的筷子。

  蘇婉兒抱著林山站在堂屋台階上。林山穿著一件新做的紅棉襖,蘇婉兒給他縫的,棉花絮得厚厚的,袖口還滾了一圈兔毛邊。孩子快一歲了,長得虎頭虎腦的,小胖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指著院子裡那頭大肥豬咿咿呀呀地叫。

  「殺豬了!」張鐵栓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三個幫工跳進豬圈,拿麻繩套住豬的四條腿。那頭大肥豬嗷嗷叫喚,聲音震得房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林大壯把殺豬刀咬在嘴裡,兩隻手按住豬頭,膝蓋頂在豬脖子上,騰出一隻手來接過刀。刀刃在晨光里閃了一下,一刀下去,又快又准。

  血噴出來,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蘇婉兒抱著林山往後退了一步,拿手擋著孩子的眼睛。林山不干,扒開她的手,從指頭縫裡往外偷看,嘴裡還在咿咿呀呀。

  張鐵栓早把一個大木盆擱在案子底下。血全接到盆里,熱騰騰地冒著白汽。幾個幫工手腳麻利,燙毛、刮皮、開膛、分塊,不到一個時辰,一頭兩百斤的大肥豬就變成了案板上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肉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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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膘!」張鐵栓拿手在五花肉上比了一下,「三指寬,這肉拿來做臘肉,熏出來絕對一絕。」

  林川站在案子旁邊,拿手翻了翻那塊五花肉。肉皮白白嫩嫩的,肥瘦相間,拿手指頭按一下,彈性十足。他點了點頭,對張鐵栓說:「五花留著做臘肉,後腿留一條給柳樹坡的柳財主送去,前腿送一條給顧明遠。排骨和下水今天全燉了,村里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留下來吃飯。」

  張鐵栓咧嘴笑了,扯著嗓子朝院子裡喊:「都聽見了沒有?川子說了,今天排骨下水全燉了,全村都留下來吃殺豬飯!」

  院子裡轟地一聲炸開了鍋。獵戶們把菸袋往腰裡一別,幫工們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肩膀上,幾個婆子從自家灶房裡端了碗筷過來,擺了兩大桌。灶房裡,鄒巧妹和幾個幫工的婆娘已經把大鐵鍋燒得咕嘟咕嘟冒泡。排骨剁成小段下了鍋,下水切了滿滿一盆,花椒大料桂皮香葉全丟進去,滾了兩滾,肉香就從灶房的窗戶里湧出來,混著熏房松枝的焦香,瀰漫了整個院子。

  蘇婉兒把林山交給鄒巧妹抱著,自己挽起袖子進了灶房。她拿勺子撇著鍋里的浮沫,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發亮。

  柳如煙從帳房裡出來,手裡抱著一卷紅紙。她把紅紙鋪在堂屋的炕桌上,拿裁紙刀裁成對聯的尺寸,用毛筆蘸了墨,一手按著紙一手寫字。柳財主的女兒,從小練出來的毛筆字,筆畫端正,走筆圓潤。

  上聯:腊味飄香迎遠客

  下聯:松煙送福報新春

  橫批:生意興隆

  她把對聯寫完了,端起來吹了吹墨,貼在堂屋門框上。紅紙黑字,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張鐵栓站在院子裡端詳了半天,撓了撓後腦勺,說:「好是好,就是不識字。」

  院子裡的人全都笑了。

  柳如煙又從帳房裡抱出一沓紅紙,給加工場的每個幫工都寫了一張福字。幫工們接過福字,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貼在自家屋門上。有個幫工不會貼,把福字倒著貼了,急得直跳腳。柳如煙笑著說:「福倒了就是福到了,倒著貼才對。」那幫工一聽,咧著嘴笑了半天。


  下午的時候,孫小草來了。她從柳樹坡趕過來的,挎了一籃子新做的年糕。年糕是糯米打的,上頭嵌了紅棗和核桃仁,白白胖胖的摞在籃子裡,上頭還蓋著一塊乾淨的藍布。

  孫小草進了院子,站在堂屋門口,把籃子擱在炕桌上。她穿了一件藍底白花的棉襖,頭髮梳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腰後面,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她的紅頭繩還在辮梢上繫著,那是林川當初送給她的,洗了好多次都沒捨得換。

  「川子哥,嫂子,這是我做的年糕。」孫小草把籃子往前推了推,聲音又脆又甜,「糯米是我爹今年種的,紅棗是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結的。蒸了整整兩籠,夠你們吃到正月十五了。」

  蘇婉兒從灶房裡出來,拿圍裙擦著手上的油。她走到炕桌前,拿起一塊年糕看了看,上頭還冒著熱氣,糯米晶瑩剔透,紅棗嵌在中間紅得像瑪瑙。

  「好俊的年糕。」蘇婉兒把年糕放回籃子裡,轉臉看著孫小草,「小草手真巧。回頭初一我做紅燒臘肉,你過來一塊吃。」

  孫小草低著頭,臉蛋更紅了。她偷偷拿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林川。林川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張張鐵栓送來的訂單在看,沒往這邊瞧。孫小草心裡頭有一點點失落,但很快就被蘇婉兒拉著坐下了。

  鄒巧妹從灶房裡端出一盆剛煮好的餃子,擱在炕桌上。豬肉白菜餡的餃子,麵皮擀得薄薄的,煮出來以後透亮透亮的,能看見裡頭的餡。蒸騰的熱氣夾著面香和肉香,林山在炕上爬過來,伸手就去抓。鄒巧妹一把把他撈回來,往他嘴裡塞了一個涼好的餃子,小傢伙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咽下去了,又張嘴要。

  灶房裡,大鐵鍋里的排骨已經燉得骨肉分離,湯色乳白。幫工們把桌子搬到院子裡,擺上碗筷,把一大盆排骨端上桌,又端上了燉下水、拌蘿蔔絲、炒臘肉、酸菜燉粉條,擺了滿滿兩桌子。

  雪花又開始飄了。稀稀落落的,落在熱菜上立刻就化了。

  全院的人圍著桌子坐下。林川坐在主位上,左邊是蘇婉兒抱著林山,右邊是張鐵栓。柳如煙坐在對面,旁邊是鄒巧妹。趙桂蘭端著碗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喝湯,不敢往主位上看。林大壯蹲在灶房門口,端著一碗排骨啃得滿嘴流油。

  蘇婉兒站起來,拿勺子敲了敲碗沿。院子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

  「今年是加工場開的頭一年。」蘇婉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從一間熏房、兩個醃池起家,到如今八間熏房、十六個醃池,臘肉賣到了南洋。這買賣是大傢伙一起干出來的。今天這頓殺豬飯,先敬幫工兄弟們一杯。」

  張鐵栓站起來,端著酒碗,朝幫工們一舉,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幫工們全站起來了,端著碗碰得叮噹響。

  林川端起他的粗瓷茶碗。他不喝酒,碗裡還是山楂水。他站起來,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院子裡靜下來,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上,他也不拍。

  「今年幹了多少活,明年就賺多少錢。」林川的聲音跟他這個人一樣結實,「道理就這麼簡單。」

  他把碗舉起來。「喝了。」

  全院子的人端著碗仰頭就灌。酒灑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坑。

  吃完飯,天已經擦黑了。村里人陸陸續續散了,幫工們把桌子收拾乾淨,灶房裡的火也封了。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雪還在下,比下午的時候密了些,細細密密的,落在房檐上沙沙地響。

  除夕夜。

  堂屋裡的爐火燒得正旺。松木柴在爐膛里噼噼啪啪地響,火光照得牆上掛的獸皮明明暗暗的。林川坐在太師椅上,端著他的粗瓷茶碗。左邊炕沿上,蘇婉兒抱著林山。林山已經困得東倒西歪了,小手還攥著蘇婉兒的衣領,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鄒巧妹坐在炕桌旁邊,懷裡抱著一個小的,大的趴在她膝蓋上睡著了。兩個孩子的臉上還沾著餃子的麵粉,睫毛長長的,呼吸綿軟。柳如煙坐在她對面,手裡拿了一捧花生,一顆一顆剝著,剝好了擱在小碟子裡,攢滿一碟就推到炕桌中間。

  爐火燒得暖烘烘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烤得紅撲撲的。

  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走得很輕,像是在猶豫什麼。腳步聲到了堂屋門口就停了,停了好幾息,又響了一聲,像是往後退了半步。

  蘇婉兒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門沒關嚴,從門縫裡能看見外頭站了個人,藍底白花的棉襖,手裡挎著一隻籃子。

  「小草?」蘇婉兒喊了一聲,「別站著了,進來坐。」


  門推開了一條縫。孫小草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籃子炒花生。她換了件乾淨的衣裳,辮子重新梳過了,紅頭繩換了一根新的。她的臉蛋被風吹得發白,嘴唇微微哆嗦著,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我……」孫小草張了張嘴,聲音很輕,「我就是想著,過年了,炒了點花生送來……」

  她站在門檻外頭,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另一隻腳還留在外頭的雪地里,像是拿不準這道門自己能不能進。

  蘇婉兒站起來,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孫小草的手指頭冰得像兩根冰凌。

  「今年除夕,咱們一大家子一起過。」蘇婉兒說。

  孫小草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沒有掉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邁過那道門檻。

  蘇婉兒拉著她的手,把她按在炕沿上坐下,又把一碗熱茶塞進她手裡。孫小草捧著茶碗,低著頭,淚水終於滾下來了。滾在茶碗裡,濺起一小朵水花。

  門外頭,不知誰家先放了一掛爆竹,噼里啪啦的脆響撕開了夜的寂靜。緊接著第二家也放了,第三家、第四家。整個磐石嶺的爆竹聲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

  新的一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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