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蘭在磐石嶺住了一個多月。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搬個小馬扎坐在院子角落裡,看著加工場裡的人進進出出。張鐵栓趕著騾車去縣城送貨,車輪碾過碎石子路嘎吱嘎吱響。幫工們扛著半扇豬肉從屠宰棚里出來,血水順著皮案子淌到地上,騰起一陣白霧。熏房的煙囪突突冒著青煙,松枝的焦香混著醃肉的味道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她看著林川從堂屋裡出來,端著他的粗瓷茶碗,站在台階上跟張鐵栓交代事情。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穩穩噹噹的。幫工們聽見他說話,手裡的活兒立馬快了三分。
她看著柳如煙抱著帳本從帳房裡出來,藍布褂子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腕子上的銀鐲子在晨光里晃來晃去。
她看著蘇婉兒抱著林山從裡間出來,孩子白白胖胖的,小手攥著蘇婉兒的衣領咿咿呀呀地叫。
她看著鄒巧妹端著木盆從灶房裡出來,盆里裝著剛洗好的衣裳,水淋淋的往晾衣繩上搭。
院子裡的女人越來越多,孩子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大。
這些全都跟她沒關係。
趙桂蘭把手縮進袖子裡。晨風吹過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裂了好幾道口子,風一吹生疼。
沒人安排她幹活。她自己去灶房提了桶熱水,從角落裡翻出一大堆醃肉用的粗布袋。那些袋子是裝過鹽和花椒的,沾滿了油漬和調料渣子,硬邦邦的像塊木板。她把布袋泡在木盆里,蹲在院子角落開始搓洗。
水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得刺骨。她的手一伸進去,十根手指頭像被針扎了一樣疼。趙桂蘭咬著牙,把布袋按在水裡使勁搓。油漬化不開,她就拿皂角往上抹,指節磨在粗布上,皮都蹭破了。
她不敢抬頭。不敢往堂屋那邊看。只是低著頭一個勁地搓,搓完一個擰乾,再搓下一個。
鄒巧妹從灶房裡出來倒水,看見趙桂蘭蹲在牆角洗布袋。盆里的水已經變成黑褐色的了,趙桂蘭的手凍得像兩根胡蘿蔔,手背上裂的口子往外滲著血絲。
「嬸子,你別洗了。」鄒巧妹走過去,「這袋子有人洗。」
趙桂蘭搖搖頭,把手裡那個袋子翻了個面繼續搓。「閒著也是閒著,洗洗不礙事。」
鄒巧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再出來的時候端了碗熱水,擱在趙桂蘭旁邊的地上。「嬸子,喝口熱的。」
趙桂蘭看著那碗熱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嗓子眼淌下去,燙得她眼眶發酸。
太陽升起來了。院子裡的霜化成水,順著牆根往下淌。趙桂蘭把最後一個布袋擰乾,搭在晾衣繩上。她的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指頭彎都彎不過來。
林川從堂屋裡出來,站在台階上掃了一圈院子。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排晾衣繩上,上面掛了二十多個洗乾淨的粗布袋,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然後他看見了趙桂蘭。她正彎著腰收拾木盆,兩隻手僵硬地攥著盆沿,指節腫得像小蘿蔔頭。
林川站了一息。轉身進了堂屋。
趙桂蘭把木盆里的水潑在牆根下,正要端著盆回灶房,鄒巧妹從堂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白瓷小罐子。
「嬸子。」鄒巧妹走到她跟前,把瓷罐遞過去,「川子哥讓我給你的。凍瘡膏,孫站長上回來的時候帶過來的。早晚抹一次,抹三天就好了。」
趙桂蘭愣在那裡。她看著那個白瓷罐子,罐身上貼著一小張紅紙,上頭寫著「凍瘡膏」三個毛筆字。她伸手去接,手抖得厲害,指頭碰在瓷罐上噹噹響了兩聲。
「他……」趙桂蘭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他看見了?」
鄒巧妹沒說話,只是把瓷罐塞進她手裡,轉身回灶房了。
趙桂蘭捧著那個瓷罐站在院子裡。太陽光照在白瓷上,亮得晃眼。她打開蓋子,藥膏是淡黃色的,一股子冰片的味道。她挖了一點抹在手背上,涼絲絲的,那些裂開的口子碰到藥膏,疼得她抽了口氣。
堂屋門口傳來腳步聲。她抬頭看過去,林川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張鐵栓剛送來的訂單,往帳房那邊走。他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趙桂蘭攥著瓷罐,嘴唇翕動了兩下。她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你當年那個狠心把你賣掉的女人。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連口氣都喘不上來,眼眶裡有什麼熱熱的東西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沒滾下來。
林川已經走進帳房了。帳房的門虛掩著,傳出柳如煙撥算盤的聲音,噼里啪啦的,又脆又快。
趙桂蘭把瓷罐揣進懷裡,貼著裡衣的口袋放好。她端起木盆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帳房那扇虛掩的門。
三十年了。她把那個孩子從懷裡掏出來,換了三千塊錢。那年她跪在炕上數那沓錢的時候,手指頭蘸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三遍都不夠,又數了第四遍。三千塊,一分不少。她把錢包在手帕里壓在枕頭底下,那天夜裡睡得特別踏實。
現在她就住在這個孩子的院子裡,吃他鍋里的飯,喝他井裡的水,看著他給的女人孩子過得比縣城裡的太太還體面。她的手指頭上抹著他給的藥膏,涼絲絲的,那些裂口不再火辣辣地疼了。
可心裡有個地方比手上的口子裂得還深。
那三千塊錢,她早就花完了。可賣兒子這件事,她這輩子都還不完。
趙桂蘭把木盆擱在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她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個瓷罐,罐身上還帶著她的體溫。院子裡熏房的煙囪還在突突冒著青煙,焦香瀰漫在空氣里。帳房裡柳如煙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個不停,蘇婉兒抱著林山從堂屋裡出來,孩子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朝她這邊揮了兩下。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低下頭,拿袖子使勁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就那麼坐在門檻上,臉埋在手掌心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鄒巧妹在灶房裡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她看見趙桂蘭坐在門檻上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把頭縮回去了。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從門縫裡湧出來,把趙桂蘭的背影籠在一片白霧裡。
院子裡,張鐵栓趕著騾車回來了,車上裝滿了從外村收回來的活豬,哼哼唧唧地在籠子裡拱來拱去。幫工們上去卸豬,吆喝聲混成一片。誰也沒注意到灶房門檻上坐著的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女人。
趙桂蘭把手伸進懷裡,攥緊了那個瓷罐。
三千塊。
她這輩子都還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