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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翻臉

2026-09-13 14:05:08 作者: 豬肉嫩粉條

  孫富貴抱著菸酒從堂屋裡出來,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了。

  他站在院子當中,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兩瓶汾酒和兩條大前門。紅紙被他的手指頭攥得皺皺巴巴的,汾酒瓶身上的標籤蹭歪了半截。他盯著那兩瓶酒看了好幾息的工夫,臉上的顏色一點一點往下沉。

  來的時候他做足了姿態。新中山裝、新皮鞋、十五年陳的汾酒、大前門香菸,連騾車都換了青布篷子的。他盤算著林川再怎麼橫也就是個山里出來的年輕人,見著縣城裡來的體面人遞煙送酒說好話,多少得給幾分面子。只要林川肯坐下來談,他就有辦法把合作的事往自己有利的方向推。

  可他連坐都沒坐熱。

  林川不接他的煙,不喝他的酒,把他做的事一件一件擺出來,語氣平平淡淡,像在念帳本。念完了,端茶送客。

  孫富貴站在院子中間,陽光照在他後背上,中山裝的領口勒得他脖子發緊。他抬起手扯了扯領口的扣子,扣子太緊,扯了兩下沒扯開。他乾脆不扯了,轉過身來,面朝著堂屋門口。

  林川還坐在堂屋裡,端著那個粗瓷茶碗,不緊不慢地喝著山楂水。

  孫富貴看出來了。林川從頭到尾就沒把他當回事。不是裝的,是真的沒當回事。他送菸酒、陪笑臉、伸手不打笑臉人那套在縣城無往不利的把戲,在林川面前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孫富貴把菸酒往騾車板上一擱,擱得很重。汾酒瓶子碰在車板上,咣當一聲脆響,差點碎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中山裝前襟上並不存在的灰,那個動作又慢又用力,像是在拍掉什麼髒東西。拍完了,他抬起眼看著堂屋裡的林川,嘴唇往兩邊扯開,露出一個笑。那個笑不是之前進門時那種堆著褶子的賠笑,而是一種冷冰冰的、嘴角往上翹眼珠子一動不動的東西。

  「林老闆。」孫富貴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他站在院子裡,兩手叉著腰,下巴微微往上抬,把之前在堂屋裡那副賠小心的姿態全收了回去,「生意做這麼大,架子也大了啊。」

  林川端著茶碗,沒應聲。

  孫富貴往前走了一步,踩在堂屋門口的台階下頭。他仰著臉看著坐在堂屋裡的林川,眼睛眯了起來。「我好心好意帶著菸酒上門,跟你好說好商量。你不給面子,可以。」他頓了頓,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像刀刃刮過砂石,「那以後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這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威脅的味道不加任何掩飾。

  堂屋裡,蘇婉兒坐在炕桌旁邊納鞋底子,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皮看了院子裡的孫富貴一眼,沒說話,又把針扎進鞋底子裡,扯著麻線嗤地拉過去。

  林川把茶碗擱在炕桌上。碗底碰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不重不輕的悶響。他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站在門檻後頭,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門框的陰影邊緣,臉上的表情不冷不熱。

  

  「路好不好走,」林川的聲音跟剛才在堂屋裡一樣平淡,不緊不慢,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鄰居嘮家常,「我自己走就知道了。孫老闆不用替我操心。」

  孫富貴臉上的冷笑僵了一瞬。他盯著林川的眼睛,想從那兩道目光里找出一點顧慮、一點忌憚、一點聽到威脅後該有的閃躲。可他看了好幾息,林川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裝的,是真的沒有。

  那張臉平平靜靜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冰底下有什麼,他看不透。

  孫富貴的腮幫子鼓了兩下。他點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又短又硬,像是在心裡把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行。既然林老闆這麼有本事,那我就不多說了。山不轉水轉,總有再碰面的時候。」

  他轉身就走。中山裝的衣擺被風吹得掀起來一角,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噔咯噔響,每一步都跺得比來的時候重,石子在他腳下蹦起來彈在騾車的輪轂上,叮叮噹噹響了好幾聲。

  他走到騾車旁邊,一把拽住韁繩,翻身上車。騾子被他拽得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耳朵。孫富貴抓起鞭子,手腕一抖,鞭梢抽在騾子背上啪的一聲脆響。那騾子吃痛,撒開蹄子就跑,青布篷子的騾車在碎石子路上顛得嘎吱嘎吱響,車輪碾過一個坑,車板上的汾酒瓶子差點顛下去。孫富貴頭也不回,騾車拐過山道口的彎,被樹林子遮住了。

  張鐵栓一直蹲在醃肉池子旁邊沒動。他手裡攥著那把長柄木鍬,鍬頭上還沾著鹽巴和花椒粒。他盯著騾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陣,才把木鍬往池沿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鹽粒子,朝堂屋走過來。


  他走到堂屋門口,沒進去,靠在門框上,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頭。臉上那表情不像是怕,倒像是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

  「哥,這個人不好惹。」張鐵栓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院子外頭的人聽見。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上次去縣城送貨的時候順道打聽過了。他姐夫是縣供銷社的副主任,姓曹,在縣裡幹了十幾年,關係網鋪得比蜘蛛網還密。工商、稅務、防疫、林業,哪個部門他都能遞上話。」

  他頓了頓,看著林川。「上回工商所來查帳,就是他托他姐夫找的人。防疫站那關他沒拿住,是因為孫站長不吃他那套。可縣裡不吃他那套的人不多。」

  林川端起茶碗,把碗底那口已經涼透的山楂水喝完。山楂水涼了以後酸味更重,他喝完以後把茶碗擱在灶台上,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吃得開,」林川說。他把茶碗擱穩了,轉過身來看著張鐵栓,「也得看他吃什麼。」

  張鐵栓愣了一下。

  「山貨這碗飯,」林川走到院門口,朝山道那邊看了一眼,山道空蕩蕩的,孫富貴的騾車早就沒了影子,「他吃不了。」

  張鐵栓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林川這話說得太滿了。孫富貴是縣供銷社副主任的小舅子,在縣城混了十幾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這種人就算拿不住磐石嶺的買賣,想給林川使絆子卻有的是法子。工商查不了帳,可以查生產許可。生產許可沒問題,可以查用工。用工沒問題,可以卡運輸。運輸卡不住,還能找省城的人。

  但張鐵栓沒把這些話說出來。他看著林川站在院門口的背影,那個背影結結實實的,像磐石嶺後山那棵老松樹,風怎麼吹都紋絲不動。

  林川轉過身來,看見張鐵栓臉上那副吃了苦瓜的表情。

  「你怕他?」林川問。

  「我怕他個球。」張鐵栓粗聲粗氣地說,「我就是覺得這人陰得很,什麼下三濫的招都使得出來。謠言的事你又不是沒見識過,這回翻臉了,下回指不定又憋什麼壞水。」

  林川靠在院門口的土牆上,抄著手。加工場院子裡熏房的煙囪還在突突冒著青煙,焦香瀰漫在空氣里。醃肉池子旁邊,兩個幫工正拿木鍬翻著池子裡的肉條,鹽巴和花椒粒在肉皮上粘得密密麻麻的。

  「他的招全在明面上。」林川說,「工商查帳,茶館造謠,翻來覆去就這兩下子。暗的不行就上門談合作,合作談不攏就翻臉威脅。他的路數已經用完了。」

  張鐵栓想了想,覺得林川說的也對。孫富貴這幾次出手,確實一招比一招難看。從查帳到造謠到上門威脅,一步比一步急,一步比一步沉不住氣。

  但張鐵栓不知道的是,林川說這番話不是嘴硬。

  他有顧明遠這條線。

  顧明遠是什麼人?京城來的,特殊勤務組的考古專家,能調用地質局的批文,能讓華貿進出口公司專門給磐石嶺開一條供貨通道。這種人的能量,不是一個縣供銷社副主任能比的。更別說孫富貴只是供銷社副主任的小舅子。一個縣城副主任的小舅子,翻了天也就是在縣裡那一畝三分地上蹦躂。出了縣,他連張介紹信都未必開得出來。

  林川沒有跟張鐵栓說這些。不需要說。顧明遠這條線埋在底下越深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孫富貴到現在還以為林川的背景就是京城華貿那條外貿渠道,他以為掐住縣裡的關卡就能掐住林川的命脈。

  他錯了。

  「你明天還是照常去縣城送貨。」林川從土牆上直起身來,「老劉頭那一百斤臘肉別耽誤了。另外你留意一下,看看縣城裡有沒有人在傳新謠言。孫富貴這種人,翻臉以後絕不可能就此罷休。」

  張鐵栓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今天中午從縣城帶回來的那張單子。「差點忘了。廣播站播了防疫站的檢驗報告以後,今天下午又多了兩個新客戶。一個是縣城東街供銷社旁邊的乾貨鋪,一個是縣第二中學的食堂。乾貨鋪要三十斤,食堂要五十斤。」

  他把單子遞給林川。

  林川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想起孫富貴剛才在院子裡站著的那張臉,想起他撂下那句「路不好走」時的表情。

  孫富貴大概還不知道,他撒的謠言被廣播站一條新聞全給破了。破得乾乾淨淨,還順帶幫磐石嶺山貨鋪打了一回免費GG。現在縣城裡不管是飯店、雜貨鋪、機關食堂還是學校食堂,都知道磐石嶺的臘肉是防疫站蓋了紅章的出口品質。

  林川把單子折好遞給張鐵栓。「拿去給如煙入帳。新客戶第一次送貨,每斤便宜一毛,算見面禮。」


  張鐵栓接過單子,咧嘴笑了。他拿拳頭捶了一下林川的肩膀,轉身朝帳房那邊走去,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喊:「柳帳房,又有新訂單了!」

  堂屋裡,蘇婉兒把納好的鞋底子擱在炕桌上。她站起來走到林川身邊,手裡還拿著那根穿著麻線的針。

  「孫富貴這條路走不通,」她說,「他會不會把省城那邊的人搬出來?」

  林川轉過身來,看著蘇婉兒。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蘇婉兒的表情很平靜,不是在害怕,而是在盤算。她把孫富貴當成一個帳面上的數字來分析,分析完了,把風險一條一條列出來,然後問林川下一步怎麼走。

  「省城那邊的人他遲早會搬。」林川說,「但不是現在。他現在還沒到那一步,他還覺得靠自己姐夫的關關係能把我壓下去。」

  「等他發現壓不下去的時候呢?」

  「那他就該慌了。」林川走進堂屋,坐在炕沿上,拿起桌上那張新訂單又看了一遍,「慌了就容易出錯。出了錯,就是他給我送把柄。」

  蘇婉兒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林川坐在炕沿上的側臉。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眉骨和下頜照出稜角分明的輪廓。他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三十斤臘肉的訂單,臉上的表情跟剛才面對孫富貴時一模一樣。不急不躁,不怒不懼。像獵人在山脊上等獵物,不管獵物怎麼鬧騰,他只是在等一個最好的放箭時機。

  蘇婉兒把針插進鞋底子裡,轉身進了裡間。林山醒了,在炕上翻了個身,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蘇婉兒把他抱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

  院子外頭,張鐵栓重新拿起長柄木鍬,下到醃肉池子裡繼續翻肉。鍬頭翻起一層鹽巴,沙沙地響。熏房裡的松枝燒得噼噼啪啪的,煙囪口冒出的青煙被風拉成一條長長的線,飄在磐石嶺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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