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富貴的騾車到磐石嶺的時候,天剛過午。他趕了一輛青布篷子的騾車,車板上擱著兩瓶汾酒和兩條大前門香菸,用紅紙包得齊齊整整。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灰布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頭一顆,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走在碎石子路上咯噔咯噔響。
張鐵栓正在院裡翻醃肉池子,手裡攥著根長柄木鍬,袖子卷到胳膊肘。他抬頭看見孫富貴從騾車上跳下來,手裡的木鍬頓了一下。他不認識孫富貴,但那身中山裝和皮鞋在磐石嶺這地方太扎眼了。村里最大的幹部也穿不上這麼齊整的衣裳。
「找誰?」張鐵栓把木鍬往池沿上一擱,走過去攔住院門口。
孫富貴把兩瓶汾酒從車上拎下來,笑眯眯地朝張鐵栓點了點頭。他笑的時候嘴角往上彎,眼角卻一動不動,像糊了一層糨糊。「林老闆在不在?我是縣城來的,姓孫。今天專程來拜訪林老闆,談點生意上的事。」
張鐵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兩瓶汾酒和紅紙包的大前門。他轉身朝熏房那邊喊了一嗓子:「川子,有人找。」
林川從堂屋裡出來,手上端著一個粗瓷茶碗。他站在堂屋門口的台階上,目光落在孫富貴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孫富貴這個人他沒見過面,但那身打扮和拎著菸酒登門的姿態,讓他心裡有了數。
孫富貴看見林川,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拎著菸酒大步走過去,到了台階前頭停下來,把菸酒往台階上一擱,雙手抱拳拱了拱。「林老闆,久聞大名。我是縣城的孫富貴,做雜貨生意的。早就聽說磐石嶺出了個能人,把山貨買賣做到了南洋去,一直想來拜訪。今天總算得空了。」
林川端著茶碗沒動。他看著孫富貴那張笑得跟花似的臉,腦子裡閃過的是工商所稽查員那張稽查通知、茶館裡傳謠言的那個灰布褂子瘦男人、還有張鐵栓從縣城拉回來的那批退貨。他把茶碗擱在台階上,朝堂屋裡偏了偏頭。
「進屋說。」
堂屋裡,蘇婉兒正坐在炕沿上哄林山睡覺。她看見林川領著一個穿中山裝的陌生男人進來,站起來把林山抱進了裡間。出來的時候順手帶上了裡間的門,然後坐在炕桌旁邊,拿起一隻鞋底子納了起來。
孫富貴進了堂屋,先是站著把屋裡打量了一圈。堂屋不大,牆上掛著幾張獸皮,炕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和兩本帳本。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連根草棍都沒有。他在炕桌對面坐下,把兩瓶汾酒和香菸擱在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林川。
林川沒接。他端起擱在台階上的那個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泡的是山楂水,酸中帶甜。
孫富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把那根煙塞回煙盒裡,自己也不抽了。他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林老闆,我今天來,不是來找茬的。」他頓了頓,拿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林川臉上的表情,「咱們做生意的,都是為了賺錢。何必傷了和氣?之前的事,都是誤會。我孫富貴在縣城混了十幾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要說門路,還是有一些的。」
林川把茶碗擱在炕桌上,看著孫富貴。他臉上的表情跟結了冰的河面一樣平,看不出喜怒。
孫富貴見他沒打斷,以為有門,接著說下去。他的語氣越發誠懇起來,聲音微微放低,像是在說一件不方便讓別人聽去的秘密。
「林老闆,你的貨好,我認。出口的品質,防疫站的紅章都蓋了,廣播站都播了,全縣城誰不知道磐石嶺的臘肉是一等一的好貨?可是做生意,光有好貨不夠,還得有路子。你現在的路子,就是京城華貿那條線,對不對?那條線好是好,但就一條。萬一哪天人家不要了,或者價格壓下來了,你怎麼辦?把雞蛋都擱一個籃子裡,風險太大。」
他停了一下,觀察林川的反應。林川還是那副表情,沒點頭也沒搖頭。
孫富貴趁機把自己的底牌往外翻。他伸出一根手指頭,蘸了蘸桌上濺出來的一滴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我在省城有關係。省城萬寶商貿的老闆,跟我喝過好幾頓酒。萬寶那邊有自己的外貿批文,不光能做南洋的買賣,還能走西北和東北的渠道。要是林老闆願意跟我合作,你出貨,我出關係,咱們合夥干。省城的批文我來弄,縣裡的關卡我來打點,你只管把貨做好,別的什麼都不用操心。」
他說完這番話,身子往後靠了靠,臉上掛著勢在必得的笑。他知道林川的生意現在被什麼卡著。工商查帳、謠言中傷,那些事雖然都被林川一一化解了,可要是隔三差五來一回,誰也受不了。他現在把話挑明了——我孫富貴有關係,我能幫你擺平這些事。你林川再能打,再能經營,總不能一個人扛著整個縣城的行政關係網吧?
「利潤嘛,」孫富貴豎起五根手指頭,「五五分。公平合理。你出力氣我出路子,咱倆誰都不吃虧。」
炕桌對面,林川把茶碗端起來。他喝了一口山楂水,不緊不慢地把茶碗擱回桌上。碗底碰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悶響。然後他抬起眼,看著孫富貴。那眼神跟看一個在門口叫賣的貨郎沒什麼兩樣,不帶怒氣,不帶輕蔑,就是看一個不太重要的東西。
「孫老闆。」林川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平淡淡,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你從縣城大老遠跑過來,拎著酒和煙。那瓶汾酒我看了,十五年陳的,兩條大前門也是好煙。你這麼客氣,我就給你倒碗茶。」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給孫富貴面前那隻空碗倒滿了。茶水在碗裡晃了兩晃,濺出幾滴在桌面上。孫富貴盯著那碗茶,沒端。
林川把茶壺擱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看著孫富貴,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個弧度。那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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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闆,你剛才說誤會。什麼誤會?是不是你讓人去工商所舉報我偷稅漏稅?」林川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像是在問今天的豬肉多少錢一斤。「稽查科的人來了兩回,查了半天的帳,查不出來什麼。帳目齊全,印花稅一張不落,進貨單連手印都按了。你的人回去跟你說了吧?」
孫富貴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嘴張開了一條縫,又合上了。
林川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繼續說。「工商查完了,縣城茶館裡就開始傳謠言。說磐石嶺的臘肉加了防腐劑,吃了要中毒。我往縣城送了三百斤臘肉,一個上午全退回來了。飯店退,雜貨鋪退,連菜市場的乾貨鋪都退了。張鐵栓趕著騾車把貨拉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他把茶碗擱下,眼皮抬起來,直直地看著孫富貴。那目光像一把剛磨好的獵刀,又冷又利。
「孫老闆,你的謠造得怎麼樣?工商所的人好使不好使?」
孫富貴臉上的笑容碎了。那種碎不是慢慢消退的,是啪地一下全垮了。他嘴角還維持著往上翹的弧度,但那個弧度僵在臉上,跟泥塑木雕似的,紋絲不動。他的眼角跳了兩跳,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頭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笑。可那笑沒笑出來,嘴角抽了兩下,最後擠出來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林老闆,你這說的哪裡話……」他的聲音發乾,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伸手去端桌上那碗茶,手碰到碗沿的時候,碗裡的茶水盪了幾下,晃出幾滴灑在手背上。他沒喝,又把碗放下了。
林川沒理他的辯解。他把山楂水喝完,茶碗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外頭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腳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轉過身,靠在門框上,拿手指頭點了點炕桌上那兩瓶汾酒和兩條大前門。
「合作我不需要。渠道我有。批文我也有。您能給我的——」他頓了頓,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像拿刀在砧板上切肉,「我自己都有了。」
孫富貴坐在炕桌旁邊,臉上的顏色變了又變,從白到青,從青到紅,最後停在一種灰撲撲的蠟黃色上。他那隻擱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林川從門框上直起身,往旁邊讓了一步,把堂屋門口的路讓出來。陽光從他身側照進屋裡,在地上鋪了一層金黃。
「孫老闆,你帶的東西,拿回去。我不缺煙,也不缺酒。」他朝院門口偏了偏頭,「您回吧。」
堂屋裡安靜了足足三息的工夫。孫富貴坐在炕桌旁邊,看著桌上那碗沒有動過的茶,看著自己帶來的兩瓶汾酒和兩條大前門。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林川不跟你吵,不跟你罵,不跟你拍桌子瞪眼睛。他就那麼平平靜靜地把你做的事一件一件擺出來,像擺一盤棋,每一步都記得清清楚楚。然後端茶送客。
孫富貴站起來。他的膝蓋磕在炕桌腿上,疼得他抽了口氣,但他沒吭聲。他把兩瓶汾酒和兩條大前門抱起來,低著頭往門口走。走到林川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林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個目光不凶,也不狠,就是平平的,跟看一堵牆一樣。
孫富貴把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他抱著菸酒出了堂屋,走過院子,走到騾車旁邊。他把菸酒往車板上一擱,吃力地爬上車座,拿起鞭子。騾子甩了甩耳朵,磨蹭了兩步才調過頭來。孫富貴攥著韁繩,扭回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林川站在堂屋門口,端著那個粗瓷茶碗,正在跟張鐵栓說話。他連看都沒往這邊看。
孫富貴的腮幫子鼓了兩下。他把鞭子往騾子背上抽了一記,騾車軲轆碾著碎石子路嘎吱嘎吱地響,越走越遠,最後被山道兩旁的樹林子遮住了。
堂屋裡,蘇婉兒從裡間出來。她剛才一直在裡間哄林山睡覺,外頭的對話她全聽見了。她走到炕桌旁邊,把孫富貴那碗沒有動過的茶端起來,倒進牆角的泔水桶里。
「這個人不會罷休的。」蘇婉兒把空碗擱在灶台上,轉過身看著林川。
林川站在院門口,望著騾車消失的方向。他把茶碗裡最後一口山楂水喝了,茶碗遞給蘇婉兒。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獵人在山脊上看準了獵物的蹤跡。
「我知道。」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