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站的檢驗報告貼出去的第二天，林川天不亮就把張鐵栓叫到了堂屋裡。
張鐵栓進門的時候，林川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份檢驗報告，旁邊擱著一沓裁好的白紙。那白紙是柳如煙從帳房裡找出來的，本來是用來記帳的毛邊紙，比正式的文件紙糙一些，但勝在厚實，寫上去的字洇不開。
「你去一趟縣廣播站。」林川把檢驗報告遞給他，「找你家那個遠房親戚，讓他照著這個念。」
張鐵栓接過報告愣了一下。他確實有個遠房表舅在縣廣播站當編輯，平時管的就是每天中午那段「本縣新聞」的稿子。那表舅跟他家走動不多，但去年過年回村的時候喝過一頓酒，嘴上說過「有啥事儘管來找我」。
「讓他念啥？」
「就念報告上的結論。」林川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上頭是柳如煙用毛筆謄的一段話。字寫得比平時帳本上的要大，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念起來順嘴。「磐石嶺山貨鋪經縣衛生防疫站現場抽樣檢驗，臘肉產品質量合格，未檢出任何化學添加成分，品質優良，請廣大群眾放心購買。」
張鐵栓把那段話看了一遍，抬頭看著林川：「川子，這可是在廣播裡念。全縣城都能聽見。」
「要的就是全縣城都聽見。」林川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張鐵栓口袋裡，「他孫富貴能在茶館裡傳謠言，咱就能在廣播站念檢驗報告。他傳謠靠的是人嘴兩張皮，咱闢謠靠的是防疫站的紅章。你想想，老百姓信誰？」
張鐵栓把紙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忽然咧開嘴笑了。他把紙重新揣好，從桌上抓了兩個烙餅往懷裡一揣，大步出了堂屋門。
騾車軲轆壓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嘎吱響，張鐵栓甩了一鞭子，那騾子撒開蹄子往縣城方向跑。
縣廣播站在縣政府大院後頭一排平房裡，門臉不大，門口掛著個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張鐵栓到的時候，他那個表舅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稿子。桌上堆著一摞廣播稿，頭頂上掛著個廣播喇叭，裡頭正放著戲曲。
表舅姓賀，五十出頭，戴個老花鏡，看見張鐵栓進來愣了一下。張鐵栓也沒繞彎子，把檢驗報告往他桌上一放，又把林川寫的那段話擱在旁邊。
賀表舅拿起檢驗報告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張紙看了看，摘下老花鏡拿在手裡。「鐵栓，你這不是讓我念GG吧？廣播站有規定，不能播商業GG。」
「這哪是GG。」張鐵栓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拿手指頭點著檢驗報告上的紅章，「這是闢謠。有人在外頭造謠說咱的臘肉加了藥水，防疫站孫站長親自驗的，白紙黑字在這兒。你不播這個，老百姓還在傳謠言呢。這算公共服務，不算GG。」
賀表舅把檢驗報告又看了一遍。孫站長的簽名他認得，那紅章也是真的。他想了想，把稿子往那摞待播稿里一插，說了句：「中午的新聞時段播。就一遍啊。」
「一遍就行。」
張鐵栓出了廣播站，趕著騾車往回走。路過縣城東街的時候，他故意把騾車停在茶館門口，扯著嗓子跟旁邊賣菜的老頭聊天。
「張兄弟，你們那臘肉到底咋回事？這兩天街上都在傳。」
「防疫站孫站長親自驗的，檢驗報告就貼在我家鋪子門口。」張鐵栓的聲音大得茶館裡頭都能聽見，「中午廣播站要播，你到時候聽廣播就知道了。」
茶館裡頭幾個喝茶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中午十二點整，縣廣播站的喇叭準時響了。先是天氣預報，接著是本縣新聞。賀表舅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四平八穩的，跟念政府通知一個調子。
「本縣消息。磐石嶺山貨鋪於昨日邀請縣衛生防疫站進行臘肉產品質量檢驗。經防疫站孫站長現場抽樣檢測，該鋪臘肉產品採用傳統鹽醃及松柏枝熏制工藝，未檢出任何化學添加成分，產品品質優良，符合食品衛生標準。請廣大群眾放心購買。縣衛生防疫站檢驗報告編號零六三七。」
這條消息播完，縣城的幾條主要街道上全聽見了。
南門菜市場裡，一個賣菜的大嬸仰著頭聽完廣播，拿圍裙擦了擦手，扭頭對旁邊賣豆腐的說：「防疫站都出來說話了，那臘肉肯定是沒問題。前兩天那些人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害得我都不敢買。」
東街茶館裡，上午還在嘀咕臘肉有問題的那幾個人，聽完廣播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縣城飯店的老劉頭正在後廚切菜，聽見廣播愣了一瞬。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擱，解了圍裙走出後廚，朝門口的服務員喊了一聲：「你去找張鐵栓，就說飯店的訂單重新下。臘肉先來一百斤，讓他明天一早就送。」
服務員應了一聲往外跑。老劉頭站在飯店門口，仰頭看著街上電線桿上的廣播喇叭，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防疫站都給背書了，我還怕個啥。」
當天下午，張鐵栓趕著騾車從縣城回來的時候，車上裝的不再是退回來的貨了。車廂里多了十幾張新訂單，有飯店的，有雜貨鋪的，還有兩家縣城機關食堂的採購單。
他把騾車趕進院子，從懷裡掏出那沓訂單拍在柳如煙的帳桌上。
「全回來了。老劉頭要一百斤，雜貨鋪要五十斤，還有兩家食堂，一個要八十斤一個要六十斤。」張鐵栓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你們猜怎麼著？除了原來的老客戶，還多了三個新客戶。一個在城南菜市場開乾貨鋪的，一個在汽車站旁邊開飯館的，還有一個是縣招待所的採購員。都說聽了廣播才知道咱的臘肉是出口的，品質有保證，專門找上門來要訂貨。」
柳如煙把訂單一張一張排開，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算完了，她抬起頭看著林川，眼睛亮晶晶的。
「加上京城華貿的訂單，這個月臘肉出貨量要破兩千斤了。」
蘇婉兒從庫房裡走出來，聽見這個數，靠在門框上沒說話。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轉身回了庫房。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帳本。
「兩千斤臘肉，光豬肉就得三千多斤鮮肉。」蘇婉兒把帳本翻開擱在桌上，「八個村的獵戶，上個月攏共才供了不到兩千斤。剩下的豬肉從哪來？」
林川站在院子裡，看著張鐵栓卸車。騾車上的油紙包碼得整整齊齊，熏房頂上的煙囪還在突突冒著青煙。
「收。」他轉過身來，「去別的村收。磐石嶺周圍的村子不夠，就往更遠的村子跑。你帶上兩個人，多趕一輛騾車，從明天開始一個村一個村地收豬。活豬也收，收回來在加工場現殺現醃。價錢比縣城的收購價高一成，現款結算。」
張鐵栓應了一聲，從院子裡吆喝了兩個幫工，三個人蹲在騾車旁邊商量收豬的路線。
堂屋裡，柳如煙把新訂單全部登記入帳，拿著毛筆在藍布封皮的帳本上又翻開了新的一頁。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嘴角那兩個酒窩一直沒消下去。
孫富貴是在東街茶館裡聽到廣播的。
他那天中午照例去茶館喝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擱著一壺鐵觀音。茶館裡鬧哄哄的，說書先生剛拍完醒木歇口氣，廣播喇叭就響了。
「本縣消息。磐石嶺山貨鋪於昨日邀請縣衛生防疫站進行臘肉產品質量檢驗……」
孫富貴手裡的茶碗頓在了半空中。
「經防疫站孫站長現場抽樣檢測，該鋪臘肉產品採用傳統鹽醃及松柏枝熏制工藝，未檢出任何化學添加成分……請廣大群眾放心購買。」
茶館裡有人大聲說了一句：「哎喲，廣播都播了，看來那臘肉確實沒問題。前兩天誰傳的謠言，也太缺德了。」
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孫富貴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擱。擱得太重，茶碗在桌面上彈了一下，碗裡的茶水濺出來灑了半張桌面。他伸手去扶茶碗，手指頭碰到滾燙的碗沿，燙得他一哆嗦，茶碗從桌沿上滑下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茶館老闆趕緊跑過來，拿著抹布幫他擦桌子。孫富貴沒理老闆，他直直地盯著牆上那個還在播新聞的廣播喇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
廣播裡還在念。賀表舅四平八穩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喇叭里蹦出來，砸在他耳朵里。
防疫站。檢驗報告。品質優良。放心購買。
這八個字像八根釘子，把他之前撒出去的所有謠言全部釘死在了牆上。
他以為林川會慌。會急。會到處找人托關係把自己的謠言壓下去。可林川什麼都沒壓。林川不跟你玩暗的。他直接把防疫站的人拉到鋪子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做檢驗，再把檢驗報告送到廣播站，讓全縣城的人都聽見。
一記明招。直來直去。一拳打在他孫富貴的七寸上。
而且這一拳不光把謠言打碎了，還順帶給磐石嶺山貨鋪做了一回免費GG。防疫站的紅章加上廣播站的喇叭，這比花錢在縣城貼一百張海報都管用。剛才茶館裡那些人說的話他全聽見了。連這些天天蹲茶館閒扯皮的人都知道磐石嶺臘肉是出口品質了，更別說街上那些真正要買貨的。
孫富貴坐在椅子上，看著地上的碎茶碗。茶水順著地磚縫淌到他腳邊，他也沒動。
他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低估了這個林川。
一個山里出來的獵戶，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拳頭硬他認了，能搞出口生意他也認了。可現在這一手，不是光靠拳頭和運氣能做得出來的。請防疫站、當眾檢驗、出報告、送廣播站，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每一步都正大光明，讓他孫富貴的所有暗招全都使不出來。
工商查帳，人家帳目比你縣政府還乾淨。造謠中傷，人家直接把防疫站的紅章端到明面上來。你再出什麼招？就算再想出別的法子，以林川這個應對的速度和手腕，恐怕又能給你一一化解。
孫富貴從椅子上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擱在桌上賠茶碗。他走出茶館，站在東街的街沿上，往縣城西邊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鋪子就在前面不遠。帳房桌上的電話還擱在那裡。
他站了一袋煙的工夫，忽然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根煙叼在嘴上，劃了火柴點著。火柴梗燒到了手指頭他才甩掉，疼得抽了口氣。
暗招不管用了。那就來明的。
他吐出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邁開步子朝鋪子走去。走到鋪子門口，他推門進去，沒進帳房，先從貨架上拿了兩瓶沒開封的汾酒和兩條大前門香菸。他把東西擱在櫃檯上，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紅紙，拿毛筆在上頭寫了幾個字。
寫完了，他把紅紙擱在菸酒旁邊，盯著那幾樣東西看了好一陣。
孫富貴的嘴角慢慢浮出一道弧線。不是笑，是冷。
他要親自去磐石嶺。不用暗招了。直接上門。他倒要看看，這個林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