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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風吹草動

2026-09-13 14:05:48 作者: 豬肉嫩粉條

  蘇婉兒是在青柳鎮上注意到那兩個陌生人的。

  那天她帶著劉英嫂子去鎮上供銷社買棉布,打算給林山裁兩身夏天穿的薄衣裳。從供銷社出來的時候,劉英嫂子扯了扯她的袖子,朝街對面的茶館努了努嘴。

  「婉兒,你看那兩個人。」

  蘇婉兒順著劉英嫂子指的方向看過去。茶館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男人,都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上衣口袋裡插著鋼筆,面前的茶碗擺了半天也沒喝幾口。這兩個人的穿著打扮跟鎮上的人完全不一樣,鎮上的人穿的都是灰撲撲的布衣布褲,腳上踩的是解放鞋或者布鞋,那兩個男人腳上穿的是皮鞋,擦得鋥亮。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正側著身子跟茶館老闆說話,另一個矮胖的在旁邊翻著一個小本子,時不時往上記兩筆。

  蘇婉兒沒在鎮上見過這兩個人。青柳鎮不大,街面上的熟面孔她心裡都有數。這兩個人不光是臉生,渾身上下的氣質也不像是來趕集或者走親戚的。

  「他們在問啥?」蘇婉兒壓低聲音問劉英嫂子。

  劉英嫂子往街對面走了幾步,假裝蹲在路邊挑蘿蔔,耳朵卻豎得尖尖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她站起來,抱著挑好的幾根蘿蔔走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在打聽磐石嶺。」劉英嫂子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問磐石嶺後山那片林子是誰承包的,承包了多少年,還問那個地方有沒有人在山上見過什麼礦坑。」

  蘇婉兒心裡咯噔一下。

  她面上沒露什麼,從劉英嫂子手裡接過蘿蔔,說了句嫂子你先回車上等我,自己轉身又進了供銷社。她在供銷社裡多買了兩尺棉布,又跟售貨員扯了幾句閒話,從供銷社後門繞出來,站在街角的牆根底下,隔著一條街又把那兩個男人仔細打量了一遍。

  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已經把茶館老闆問得不耐煩了。茶館老闆一邊擦桌子一邊搖頭,嘴巴一張一合的,看口型說的應該是「不清楚」「沒聽說過」。矮胖的那個合上小本子,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遞給瘦高個一根,兩個人湊在一起說了幾句什麼,然後站起來付了茶錢,出了茶館往鎮西頭走了。

  蘇婉兒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才從牆根底下走出來。她拎著手裡的布包往鎮口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止一倍。

  回到磐石嶺的時候天還沒黑。蘇婉兒把棉布擱在堂屋的炕上,跟鄒巧妹說了句幫我把菜洗了,自己轉身出了院子。她先去了張德貴家,把劉英嫂子和茶館裡的事跟張德貴說了一遍。張德貴聽完,菸袋叼在嘴裡半天沒點。

  「穿中山裝的?還打聽後山承包的事?」張德貴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眉頭擰成一團疙瘩,「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一般人打聽這些幹啥?」

  「德貴叔,你能不能找個人去青柳鎮茶館坐兩天?」蘇婉兒站在張德貴家院子裡,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就坐在角落裡喝茶,聽聽那兩個中山裝還在不在,還問了些啥。」

  張德貴點了點頭,把菸袋往腰裡一別。「你放心,我讓我侄子去。他在鎮上糧站幹活,下班了正好去茶館坐坐。」

  蘇婉兒從張德貴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她回到加工場院裡,林川正蹲在醃肉池子旁邊翻肉條。池子裡新醃了一批五花肉,鹽巴搓得均勻,肉皮朝下碼得整整齊齊,翻上來的一面已經泛出了均勻的暗紅色。

  林川抬頭看了她一眼。就這一眼,他把手裡的肉條放回池子裡,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站起來。「出啥事了?」

  蘇婉兒把他拉進堂屋,把門帘放下來。她把今天在青柳鎮看見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得很快,但每個細節都沒漏。茶館的位置,兩個中山裝的長相特徵,問的問題,走的方向,全說了。

  林川聽完沒說話。他坐在炕沿上,一隻手擱在炕桌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敲著桌面。那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堂屋裡聽起來像悶雷。敲到第十幾下的時候,他停住了。

  「是沖銅礦來的。」

  林川站起來,走到牆角把那張地形圖從抽屜里翻出來,鋪在炕桌上。他手指頭點在磐石嶺後山石壁那個位置上,往下移了兩寸。「顧明遠上次跟我說,先秦古墓的事情能壓大半年。但現在看來,有人已經坐不住了。」

  蘇婉兒站在炕桌旁邊,看著林川的手指頭在地形圖上畫圈。「那兩個中山裝不是顧明遠的人?」

  「不是。」林川搖頭,語氣很確定,「顧明遠的人在京城,他們要是來磐石嶺,不會在青柳鎮茶館裡打聽消息。他們直接來找我。」他頓了頓,手指頭從地圖上收回來,攥成拳頭擱在桌上,「這兩個人,多半是孫富貴那邊找來的。他斷不了我的路,就想從別的地方動我。」


  蘇婉兒沉默了一陣。她在炕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林川,」她抬起頭看著林川,眼睛裡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承包合同是林業局李副局長簽的,合法是合法的。但要是真的有人在磐石嶺後山發現了銅礦,縣裡面會不會把合同收回去?」

  林川把地形圖疊起來揣進懷裡,走到院子門口朝外頭看了一眼。院子裡幾個幫工正在收工,把工具一件一件歸攏到牆角,張德貴的侄子正好從村口路過,肩上搭了條毛巾,看樣子是剛從鎮上回來。林川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堂屋。

  「合同是三十年承包權,白紙黑字,有林業局的章,有李副局長的簽字。」林川的聲音很平,但蘇婉兒聽得出來每個字里都壓著一股勁,「誰想把合同收回去,就拿出比合同更硬的東西來。」

  

  蘇婉兒看著林川的臉,發現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他在想事。

  「你是不是已經想到什麼了?」蘇婉兒問。

  林川在炕沿上坐下來,沉默了好一陣。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跳了兩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院子裡傳來鄒巧妹喊吃飯的聲音,遠遠的,隔著幾層牆聽不太真切。

  「顧明遠說的緩衝期,是從考古流程上給我爭取的時間。」林川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蘇婉兒能聽見,「但這段時間裡,只要有人在縣裡捅出銅礦的事,縣工業局就能以礦產勘探的名義進山。一旦他們進了山,發現了古墓,性質就不一樣了。古墓是文物,銅礦是礦產。文物歸考古部門管,礦產歸工業局管。兩個部門同時盯上這片山,到時候就不是一份承包合同能擋得住的了。」

  蘇婉兒聽到這裡,後背泛起一層涼意。她聽懂林川的意思了:如果只是古墓,顧明遠那個部門能在程序上罩著。但銅礦的事提前漏出去,工業局就會在考古隊進場之前就把手伸進來。兩股力量攪在一起,林川夾在中間,就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

  「那咋辦?」蘇婉兒的聲音發緊。

  林川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兩個來回。走到第三個來回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蘇婉兒。

  「兩件事。第一,我得催顧明遠儘快帶考古隊下來。他們到了,古墓的性質就確定了,文物部門就能正式介入。文物部門介入了,工業局再想動這片山就沒那麼容易。」

  他頓了一下,拳頭在炕桌上輕輕敲了一記。「第二,承包合同還得再加固一層。光有林業局的章不夠,我得讓村裡面出一個文件,把集體山林承包的村民決議補上。張德貴那邊我去說,村里二十四戶的當家人全按手印,出一份紅頭決議。有了村委會的決議和林業局的合同,就算縣裡面有人想找茬,也得先把這兩樣東西推翻了再說。」

  蘇婉兒聽完,兩隻手在膝蓋上使勁攥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林川跟前,把那兩樣東西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顧明遠那邊,你寫信還是發電報?」

  「寫信。」林川從柜子里翻出信紙和信封,擱在炕桌上,「電報上說不清楚,也容易被人看見。寫信穩妥。」

  「那讓如煙來寫。」蘇婉兒轉身掀開門帘,朝帳房裡喊了一聲,「如煙,過來一趟。」

  柳如煙從帳房裡出來,手裡還攥著毛筆。她聽了林川的交代,在炕桌旁邊坐下來,鋪開信紙。信紙是牛皮色的,紋理很細,柳如煙拿手指頭在紙面上抹了一下,確認紙面乾爽,才提起筆。

  她寫字的時候手腕懸得很穩,筆尖在紙上遊走,筆畫乾淨利落。寫完抬頭看了林川一眼。

  「措辭緊一點。」林川說,「告訴他,縣裡面已經有人在打聽磐石嶺後山的礦脈。讓他儘快帶考古隊過來,時間比原來預估的緊得多。」

  柳如煙點了點頭,換了一張信紙重新起頭。這封信她寫得比平時快,但筆畫不亂,每個字都端端正正的。寫完了拿起來吹了吹墨,遞給林川過目。

  林川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折起來裝進信封,又拿蠟燭在封口處滴了兩滴蠟油,按了個指印。

  「明天讓張鐵栓跑一趟郵局,寄掛號。別走縣裡郵局,直接從青柳鎮寄。」他把信遞給柳如煙,又補充了一句,「寄出去之後,讓張鐵栓這幾天多在青柳鎮轉一轉。那兩個中山裝要是還在,讓他摸清楚他們的來路。」

  柳如煙接過信,揣進懷裡。她站在堂屋門口,回頭看了林川一眼。「要是那兩個中山裝也盯上了張鐵栓呢?」

  林川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心裡有了盤算之後的表情。「讓鐵栓換便裝,牽著毛驢去,別趕騾車。毛驢上馱兩袋子乾草藥,裝成趕集的。他臉生,那兩個中山裝不認識他。」


  柳如煙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帳房。

  夜深了。蘇婉兒把林山哄睡了放進裡間炕上,蓋好小被子。她從裡間出來,看見林川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外套也沒披一件,就那麼站著,往後山的方向看。

  月光很薄,被雲遮了一半,後山的輪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那條新修的路從山腰上盤過去,路面的碎石子反著淡淡的白光,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路修通了,貨也能發出去了,但林川知道這條路只是解決了運輸的問題。真正要命的東西不在路上,在地下。那些埋在山體裡的銅礦和藏在碎石坡底下的古墓,才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磐石嶺的根源。

  蘇婉兒走到林川身邊,把一件棉襖披在他肩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順著林川的目光往後山看了一眼。夜風從山裡灌過來,帶著松枝的焦香和石頭縫裡透出來的冷意。

  「你說那兩個中山裝,現在在哪兒?」蘇婉兒忽然問了一句。

  林川沒答。他看著後山的山脊,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隨即又沉了下去。山裡的風大了一些,把院子裡的槐樹枝吹得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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