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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過完年

2026-09-13 14:05:52 作者: 豬肉嫩粉條

  年過完了。

  磐石嶺的雪化了,後山的新路被雨水衝過兩回,路面上的碎石子反而嵌得更深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結實得很。

  林川站在加工場院子裡,看著年前擴建的那排新池子。八個醃製池,每個八尺長五尺寬,池壁用青磚砌的,里外抹了三層水泥,池底鋪了石板。年前趕工時張德貴帶著幾個泥水匠幹了整整十天,年三十那天才收工。現在池子裡已經醃上了第一批五花肉,鹽巴搓得均勻,肉皮朝下碼得整整齊齊,翻上來的肉條泛著暗紅色,臘香從池子裡往外冒。

  兩排晾曬架是新搭的,用的是後山上砍回來的松木桿子,架子上掛滿了正在風乾的臘肉,一排排的,陽光下油光發亮。林川拿手撥了撥架子上的臘肉,風乾得正好,肉皮已經透亮了,手指頭按上去彈得起來。

  「哥,新招的人來了。」

  張鐵栓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根趕騾子的鞭子,臉上全是汗。他後頭跟著十個人,有高有矮,有黑有瘦,腳上踩的都是膠鞋或者解放鞋,肩上搭著擦汗的毛巾,一看就是常年下力氣的人。

  林川從晾曬架那邊走過來,在院子當中站定,掃了一圈這十個人。五個是磐石嶺本村的,年三十殺豬飯的時候就跟他說好了要進加工場幹活。另外五個是附近村子的,李家莊來了兩個,張家溝來了一個,柳樹坡來了兩個。柳樹坡那兩個人里有一個林川認識,是孫小草堂哥,叫孫大柱,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以前在青柳鎮糧站抗過麻包。




  林川點了點頭,站在院子當中把加工場的規矩說了一遍。工錢按天算,一天一塊錢。中午管一頓飯,白面饅頭管夠,菜裡帶肉。幹活的時候誰也不許偷奸耍滑,醃肉翻肉的講究跟老師傅學,晾曬架上的臘肉不許碰,帳房裡的帳本不許翻,庫房的鑰匙只有柳如煙和蘇婉兒能管。做不到的今天就可以走,留下來的就守規矩。

  他說完又掃了一圈。十個人沒有一個動的。

  「那就開工。」林川把話一收,朝張鐵栓揚了揚下巴,「帶他們去池子那邊,讓老李頭教翻肉。」

  老李頭是年前招的老醃工,在縣城肉聯廠幹過十幾年,去年退休回村被林川請了過來。老頭脾氣倔,但翻肉的手藝是真的好,一塊五花肉到他手裡摸一下就知道鹽搓得勻不勻、醃了幾天能出貨。

  張鐵栓把十個人領到池子邊上,老李頭已經蹲在池子旁邊翻肉了。他翻肉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穩,肉條從池子裡翻出來,鹽粒從肉皮上簌簌往下掉。十個人圍著看,老李頭翻了兩塊肉,嘴裡的菸袋從左邊挪到右邊,粗著嗓子開始講。

  林川站在院子裡看了一陣,確認新來的人都在認真學,才轉身進了堂屋。

  堂屋炕桌上擱著一張電報紙,是今天早上張鐵栓從青柳鎮郵局帶回來的。陳總從京城發來的,字不多,但每個字都值錢。

  「第三批訂單已到港,東南亞市場反饋極好,下批訂單量加五成,另增蜂蜜六百斤、乾草藥四百斤,可否接單速復。」

  林川把電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第三批訂單比年前那批又漲了,不光是臘肉,蜂蜜和草藥的需求量也上來了。陳總在電報里說的「東南亞市場反饋極好」,說明那邊的人不光是認臘肉,也認山貨。

  他把電報紙擱在桌上,在心裡算了一筆帳。臘肉的量漲五成,按現在的產能倒是能吃得下,新池子醃上了,晾曬架也夠用,翻肉的新人練個十天半月就能上手。但蜂蜜和草藥這兩樣就不一樣了。蜂蜜靠收,附近幾個村子的蜂農年前那批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再要六百斤,就得把收的範圍再往外擴。草藥就更麻煩了,野生的草藥一年只能采兩季,春天一季秋天一季,採回來曬乾了才夠份量,全靠收野生的供貨不穩當。

  蘇婉兒從裡間出來,懷裡抱著林山。林山已經一歲出頭了,能扶著炕沿自己站起來,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爹爹」,兩隻小手朝林川伸過來。林川從蘇婉兒手裡接過林山,把孩子擱在腿上坐著。

  「陳總的電報你看過了?」林川問。

  蘇婉兒在炕沿上坐下,點了點頭。「看了。蜂蜜和草藥的量漲得厲害,光靠收野生的怕是不穩當。」她伸手把林山的小棉襖領子整了整,抬頭看著林川,「你是想自己在山上養蜂?」

  林川把林山往腿上顛了顛,沒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

  蘇婉兒太了解他了。林川想事的時候就是這樣,嘴裡不說,眼睛裡已經在盤算了。年前修路的時候他就是這副表情,現在又是這副表情。

  


  「後山那條路過去,過了石壁口子再往上走有片向陽的坡地,叫百花坡。」林川把林山交給蘇婉兒,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幅地形圖從抽屜里翻出來鋪在炕桌上,手指頭點在被炸開的石壁往上兩寸的位置,「這塊地方我去看過,坡緩,朝陽,背風,離水源也近。山上野花多,三四月開一茬,六七月開一茬,一直能開到九月底。在這裡放蜂箱,一年花期不斷,蜜源穩。」

  他頓了頓,手指頭又從百花坡往左邊移了一寸,「這一片是林下地,樹不高,土肥。野生的草藥有一半是長在這種半陰半陽的林下地上的。把這片林子圈起來,撒種育苗,種上兩年就能割頭茬。」

  蘇婉兒看著地圖上那兩個被林川用指甲掐出來的印子,心裡也跟著動了起來。「蜂箱和草藥種苗要多少錢?」

  「蜂箱先做二十個試試,一個箱子連蜂王帶蜂坯子,青柳鎮那邊的老蜂農開價十五塊。二十個箱子三百塊。草藥種苗不用買,山上野生的挖回來種,先圈五畝地,頭一年試種,成了明年再擴。」林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算好的分量。

  蘇婉兒在心裡默算了一遍。三百塊蜂箱,加上圈地的人工和圍欄的錢,頭一年投進去五百塊夠了。年後華貿的訂單回款還有一筆在帳上,加工場流水也穩當,五百塊錢拿得出來。關鍵是這兩樣東西要是做成了,以後蜂蜜和草藥就不用再到處收了。自己的蜂場,自己的草藥地,貨源捏在自己手裡,再也不怕被人掐脖子。

  「行。」蘇婉兒站起來,把林山往炕上一放,從抽屜里拿出帳本翻開擱在桌上,「蜂箱的錢從帳上走,我讓如煙單獨列一筆。人工的話,蜂場那邊你打算交給誰管?」

  「老羅的那個徒弟。」林川說,「就是青柳鎮上那個退伍工兵老羅的徒弟,姓田,田小山。二十來歲,跟著老羅學了幾年鐵匠,但他爺爺那輩是養蜂的,從小跟著爺爺跑蜂場,蜂群的習性他摸得透。上回我去找老羅炸石壁的時候跟他聊過,他願意過來。」

  蘇婉兒把名字記在帳本上,又抬頭看了林川一眼。「草藥地呢?」

  「我自己盯。」林川說,「挖野生種苗的時候我上山,種下去的頭兩個月我隔天上去看一趟。等苗扎了根,再交給幫工日常管護。」

  蘇婉兒把帳本合上,站起來走到林川旁邊,兩個人的影子在屋地上疊在一起。外頭院子裡傳來張鐵栓粗聲大氣的吆喝聲,老李頭在池子邊上罵了個新人兩句,說翻肉的手法不對,把人家罵得縮著脖子不敢吭聲。鄒巧妹和劉英嫂子在灶房裡揉面蒸饅頭,灶膛里的火燒得呼呼響,熱氣從灶房門口湧出來,把院子裡醃肉的臘香味沖得濃一陣淡一陣。

  林川把地形圖疊起來收進抽屜里,轉身出了堂屋。他站在院子當中,看著加工場裡那兩排新晾曬架上掛滿了的臘肉,還有池子邊上老李頭帶著十個新人一板一眼地翻肉。院子裡的人比年前多了將近一倍,說話的聲音、走路的腳步聲、池子裡翻肉的動靜,混在一起嗡嗡的。

  過了好一陣,他忽然覺得有人在拽他的袖子。

  低頭一看,是鄒巧妹。

  鄒巧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灶房裡出來了,圍裙還沒來得及解,兩隻手攥著圍裙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又沒說出來,眼眶先紅了。

  林川轉過身來看著她。鄒巧妹平時話不多,但幹活利索,灶房裡切菜洗菜從來不落人後。她跟孫小草不一樣,孫小草遇事會直接說,鄒巧妹臉皮薄,有什麼事都往心裡憋。

  「咋了?」林川聲音放低了些。

  鄒巧妹抬起頭來,眼眶裡已經汪了一汪淚,她使勁咬著下唇,把圍裙角攥得緊緊的,那圍裙是指天蘇婉兒才發給她的新的,天藍色的粗布,上頭繡了兩朵小黃花。

  「林川,」鄒巧妹的聲音又輕又抖,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她抬頭看了林川一眼又飛快地低下,耳朵尖紅得能滴血,「我好像……好像又有了。」

  林川愣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鄒巧妹的肩膀,讓她抬起頭來。鄒巧妹臉漲得通紅,眼睫毛濕漉漉的,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你確定?」林川問。

  鄒巧妹點了點頭。她的聲音小得像是怕被人聽見,「過了年身上就沒來過。我去問過翠花嫂子,她說十有八九是有了。」

  劉翠花是過來人,懷過生過,她這麼說那就是八九不離十了。

  院子裡的陽光很亮,照在鄒巧妹的臉上,把她臉上那層細密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兒,兩隻手還攥著圍裙角,低著頭不敢看林川,眼眶裡那汪淚要掉不掉的,在睫毛上掛著打轉。

  林川把手從她肩膀上拿下來,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去跟婉兒說一聲,讓她給你安排輕省點的活。」

  鄒巧妹抬起頭來,淚珠子終於掉下來一顆,順著臉頰滾下去,掉在圍裙上。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臉,轉身朝堂屋跑去,天藍色的圍裙帶子在她腰後頭一甩一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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