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把報告寫完的時候,堂屋裡的油燈已經燒掉了大半。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火苗子被夜風從門縫裡吹進來的氣一攪,晃了兩晃又站穩了。他把鋼筆帽擰上,信紙疊好裝進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拿火漆封了,蓋上自己的私章。
蘇婉兒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擱在方桌上。顧明遠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聲謝謝,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臘排骨燉蘿蔔,從灶房鍋里現舀出來的,滾燙的湯順著喉嚨往下走,他才覺得肚子裡空了一整天。他放下碗,把信封推到林川面前。
「這份報告到京城以後,正常流程要走兩到三個月。」
顧明遠的聲音不高,但堂屋裡太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拿手指頭在信封上敲了兩下,指節磕在牛皮紙上發出悶悶的聲音。
「部里的文物審批程序是死規矩。報告先到地質局辦公室,辦公室主任簽字以後轉文物處。文物處看完材料,安排專家做初步評審。評審過了再報部務會討論。部務會過了,最後才是分管副部長簽字,發正式的保護令。每一步都要等,每一步都急不得。」
林川坐在他對面,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但目光一直釘在顧明遠臉上,沒有移開過半寸。
顧明遠把碗擱在桌上,碗底碰在木桌面上磕了一下,湯在碗裡盪了盪。他抬起眼睛看著林川,臉上的瘦削輪廓被油燈光照得半明半暗。
「但地質局的第二輪銅礦勘探可能更快。」
他的手指頭從信封上抬起來,在半空里停了一下,然後落回桌面上。
「礦產勘探審批走的是行政通道,不歸文物處管。只要工業局把申請材料報上去,地質局礦產處直接受理。礦產處的審批流程短得多,勘探批文從受理到簽發,理論上一個月就能搞定。如果有人在省里推,說不定半個月就能蓋完章。」
林川的手指頭攥緊了。不是拳頭的攥法,是手指頭一節一節收攏,骨節在皮膚底下鼓起來,手背上的青筋從手腕一直爬到虎口。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頭把大腿上的布料攥出了幾道褶子。
「你是說,他們的人可能在保護令下來之前就進山。」
林川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生氣的那種低,是獵人在山谷里聽見對面山頭有動靜,本能壓低的嗓門。
顧明遠點了點頭。他把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拿起來,在手裡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所以我今天晚上就得把報告寫好。明天一早就送出去。早一天到京城,早一天排進審批流程。兩頭都在搶時間,誰先拿到批文,誰就占住了山頭。」
林川站起來,在堂屋裡走了兩個來回。他的影子被油燈光投在土牆上,從左邊晃到右邊,又從右邊晃回來。走到第三趟的時候他停住了,轉過身看著顧明遠。
「有沒有辦法讓報告快一點。」
不是問句。顧明遠聽出來了,林川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是平的,不是跟他商量,是讓他想辦法。
顧明遠沉默了。他把手伸進中山裝的內袋裡,摸出一個黑色塑料殼的打火機,在手裡攥了一陣。打火機的金屬輪子被他拿拇指撥了兩下,發出咔咔的聲音,但沒打火。他把打火機擱在信封旁邊,手指頭按在打火機的塑料殼上,指甲蓋泛白。
「有是有。」顧明遠說。他的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層,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地質局的行政通道走不了,可以走軍區的特殊通道。」
林川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顧明遠把打火機拿起來又在手裡轉了一圈。打火機的金屬輪子反著油燈光,一閃一閃的。
「軍區有協作考古項目的權限。如果軍區的主管部門願意出面,把報告列為協作項目,就可以繞過地質局的常規審批流程。部里的程序還是要走,但不用再排兩個月的隊。軍區的函件直接送到部里,辦公室主任當天就得簽收。文物處的評審可以加急,部務會可以插隊。理論上的最短時間,從送報告到發保護令,能壓縮到一個月。」
顧明遠說到這裡停住了。他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擱,往後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林川家堂屋的老椅子,靠背硬邦邦的,他的肩胛骨硌在木頭橫樑上,不舒服,但他沒動。
林川問:「走軍區的通道,要什麼條件。」
顧明遠把手從桌面上拿下來,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額頭上那幾條抬頭紋照得一道深一道淺。他沉默了好一陣,堂屋裡只有蘇婉兒在灶房裡洗碗的水聲,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需要我父親的簽字。」顧明遠說。
他的聲音變得很平,平得不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倒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沒有關係的文件。他抬起眼睛看著林川,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不自主地抽了一下。
「他以前在軍區管過基建工程和文物保護項目的審批,雖然退下來好幾年了,但他的人脈還在。只要他肯出面簽個字,打個電話,軍區那邊的手續很快就能辦下來。」
林川看著顧明遠的臉。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層疲憊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白上布著細細的血絲,下眼皮浮著一層青灰色,是熬了夜的顏色。但他說話的時候眼皮沒眨,目光定得住。
「你跟他關係不好。」林川說。
不是問句。
顧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湯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涼了以後臘肉的油凝成一層白膩的膜浮在湯麵上,他喝下去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湯涼了還是因為林川那句話。
「沒怎麼聯繫。」顧明遠把碗擱下,手指頭在碗沿上來回搓了兩下。碗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他的指肚從裂縫上摩過去,沒破皮,但能感覺到那道粗糙的缺口。「我學考古,他不同意。他要我留在軍區接他的班,我沒聽。從那時候起就不怎麼說話了。十幾年了,除了過年我娘打電話來催,我在電話里叫一聲爸,平時沒有單獨聯繫過一次。」
蘇婉兒在灶房裡把最後一個碗摞好,水聲停了。院子裡一下子變得很靜,靜得能聽見後山傳來的風穿過石壁豁口的嗚嗚聲。
顧明遠把碗推到一邊,從中山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包壓扁了的煙。他從裡面抽出一根皺巴巴的紙菸,叼在嘴裡,拿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菸頭的火星子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在油燈的光里散成一片青灰色的霧。
「但如果我不走這個通道,這份報告到了地質局,按常規流程排到文物處,再排到部務會,最快也要三個月。」顧明遠把菸灰彈在地上,抬起眼睛看著林川。「三個月,工業局的人早就在後山架起鑽機了。等他們把礦樣采齊、報告遞上去,礦區的範圍一划定,考古隊再想進山就得跟他們扯皮。扯來扯去,時間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夜風從門外灌進來,把他嘴裡吐出來的煙吹散了。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後山的方向。後山的輪廓在月光下黑沉沉的,獵鷹的影子在月亮底下滑過去,像一片灰黑色的碎布片被風颳過天頂。
「我明天就啟程回京。」
顧明遠轉過身來,肩背把門洞堵住了大半。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肩頭的輪廓上鍍了一層冷白色的邊。
「老方、小王、小陳留在你這裡。老方在溶洞裡做的測繪還不全,洞頂的高度、岩壁的走向、地下空間的分布,都要繼續做。那面石牆後面的空間要畫勘探草圖。這些都是考古報告的關鍵附件。報告送到部里,沒有現場測繪數據不行。」
林川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兩個人都站在門口,月光把他們的影子並排投在堂屋的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寬一窄。
顧明遠從懷裡掏出剩下那半包壓扁的煙,抽出兩根遞給林川一根。林川接過來,兩個人湊在打火機的火苗上各自點著。菸頭的火星子在月光底下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個月。」顧明遠說。他吸了口煙,菸頭的火星子燒得很亮,把他瘦削的側臉照得紅了一下。「給我一個月。這份報告我親自送到我父親手裡。他簽不簽,我都給你一個答覆。但在這一個月里——」
他的聲音頓住了。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頭中間,菸灰被夜風吹斷了掉在地上,碎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你守好這座山。誰來都別讓他們進後山。」
林川的煙夾在手指頭之間沒吸,菸頭的火星子燒到一半滅了。他把滅了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手裡,拇指和食指夾著菸捲來回搓了兩下。
「你放心。」林川說。
他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不是那種拍胸脯的響亮,是把一塊石頭擱在地上的那種穩。
顧明遠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菸頭扔在地上,拿腳尖碾了碾。他轉過身走進堂屋,把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揣進帆布包的夾層里,又把那個裝著照相底片的黑紙包鎖進鐵皮箱子。做完這些他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背包帶子挎在肩上試了試分量。
「天不亮我就走。不用送我。」
他拍了拍林川的肩膀,那隻手不重,但拍得很穩。然後他轉身進了西廂房。門關上的時候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又靜下來了。
林川站在院子裡沒動。他抬頭看著後山的方向。月亮已經偏西了,石壁豁口在月光底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那條新路從豁口裡穿過去,盤著山腰一直通到看不見的山背面。
他把手裡那根滅了火的菸捲重新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深吸一口又把煙霧全吐出來,然後吹了一聲口哨。
口哨聲尖利短促,在後山的松林里傳出去老遠。
山脊的方向遠遠傳來一聲鷹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