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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發現

2026-09-13 14:06:25 作者: 豬肉嫩粉條

  顧明遠在溶洞裡站了很久。

  手電筒的光還釘在那片刻痕上,他的手指頭從刻痕上拿下來,在手電筒的光柱里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條一條鼓起來。方技術員蹲在他旁邊,手裡的小刷子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小王和小陳也停下手裡的活,兩個人一左一右舉著手電筒,光柱交叉打在那片岩壁上,把每一道刻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顧明遠轉過身來。他的手電筒從刻痕上移開,光柱在黑暗裡掃了一圈,打在對面的岩壁上。光柱停住了。

  對面的岩壁比這邊更濕,水珠子順著岩壁往下淌,在手電筒的光里一道一道亮晶晶的。水流從岩壁頂上往下滲,把岩壁表面沖刷出一條一條的溝槽。水是從岩壁的縫隙里滲出來的,縫隙不是天然裂縫。顧明遠把手電筒的光往上移了半寸,光柱沿著縫隙往上走,走到岩壁頂上,又往右拐了個彎。縫隙的走向太整齊了,橫平豎直,拐彎的地方近乎直角。

  顧明遠把背包擱在地上,從裡面摸出一把地質錘。他走近對面的岩壁,拿錘子輕輕敲了兩下。錘頭敲在岩壁上發出的聲音悶悶的,不像敲在實心岩石上那麼脆。他又往旁邊敲了幾下,旁邊是實心的岩層,聲音明顯不一樣。他把地質錘別回腰上,拿手掌貼著岩壁來回搓。搓了幾下,掌心沾上一層濕漉漉的泥灰。他拿手電筒照著掌心看了看,泥灰的顏色發白,比普通泥土細得多,用手指頭捻了捻,沙粒很硬,不是天然的泥土。

  方技術員站起來,走到顧明遠旁邊。他把小刷子換了個頭,拿銅絲那頭在縫隙里颳了一圈。銅絲刮進去的時候碰到的是硬的,刮出來的聲音是金屬摩擦石頭的那種尖響,在洞裡迴蕩了一拍才消掉。

  「不是裂縫。」方技術員把銅絲從縫隙里拔出來,拿手指頭探了探縫隙的寬度。兩根手指頭剛好塞進去。他順著縫隙往下摸,摸到差不多齊腰高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顧隊,這底下有接頭。」

  顧明遠把手電筒往下一打,蹲下去看。在方技術員手指頭指的地方,水流衝出了一條小溝,溝底下露出了另一道縫隙的痕跡。兩道縫隙在這個位置交成一個直角,轉角處的岩壁顏色比周圍暗了一個色度,是被人反覆打磨過的痕跡。

  林川舉著火摺子湊近了看。火摺子的光照在轉角處,把岩石表面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轉角的岩石表面是一層一層疊壓的紋路,紋路的方向跟旁邊天然岩壁的紋路不一樣。旁邊的岩壁紋路是斜的,轉角的紋路卻是水平的。

  顧明遠站了起來。他往後退了兩步,把手電筒重新打在對面的岩壁上。光柱在黑暗裡掃出來的那一片岩壁,從上到下的縫隙不止一條。橫的豎的斜的,七八條縫隙拼在一起,在岩壁上拼出一個大約一人高的方形輪廓。縫隙里的填充物被水浸泡得發了白,但填充物本身還在,把石縫封得嚴嚴實實。

  顧明遠把手電筒的光柱從方形輪廓的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又從右下角移回左上角。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後光柱死死地釘在方形輪廓正中間那道最粗的橫縫上。

  「是牆。」顧明遠的聲音啞了。不是累啞的,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硬擠出來的聲音發乾發緊。「人工修砌的石牆。」

  方技術員拿著小錘子在旁邊的岩壁上又敲了幾下做對比。實心岩壁敲上去噹噹響,方形輪廓那塊敲上去是悶的,聲音在岩壁後面傳出去老遠。

  方技術員把背包里的探杆抽出來擰在一起。探杆是一節一節擰的,擰了三節,每節兩尺多長,加起來差不多有六尺多。他把探杆的尖頭從岩壁上的縫隙往裡捅,探杆一點一點往裡送,縫隙里的填充物被探杆擠碎了往外掉。白色的碎屑順著岩壁往下淌,落在林川腳邊堆成一撮小白堆。

  探杆往裡送了一尺多,碰到了硬東西。方技術員把探杆抽出來一點,換了個角度又往裡送。這次探杆的尖頭沒有遇到阻力,順順噹噹往裡走了快兩尺。方技術員把探杆往裡推到底,鬆開手,探杆的尾端露在外面不到四尺。他握住探杆尾端晃了晃,探杆在裡面晃動的範圍很大,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方技術員把探杆拔出來扔在地上,轉頭看著顧明遠。他額頭上全是汗珠子,手電筒的光照在臉上,把臉上那層油汗照得發亮。

  「空的。」方技術員拿袖子擦了把汗,指著石牆後面那片黑暗,「後面有空間。探杆進去兩尺就空了,我在裡面晃了晃,上下左右都碰不到邊。」

  他頓了頓,又說:「探杆能探到的深度差不多有五尺。按探杆在裡面晃動的範圍,保守估計,裡面的空間至少有二十平方米。」

  二十平方米。山洞裡忽然變得很安靜,靜得能聽見洞頂的水滴打在石頭上。一滴。兩滴。三滴。啪嗒啪嗒的。


  顧明遠沒有立刻說話。他蹲下去把方技術員扔在地上的探杆撿起來,又在剛才那道縫隙里試了一次。這次他把探杆換了個方向,往上斜著捅。探杆進去的長度跟剛才一樣,兩尺的實心填充物,然後就是空的。他把探杆抽出來,在另外一道豎縫裡又試了一次。結果一樣。

  他把探杆擱在地上,從背包里摸出一個皮殼包著的筆記本和一支鉛筆。筆記本的皮殼被汗水浸得發軟,鉛筆頭禿了,他拿隨身帶的摺疊小刀削了兩下。他把筆記本攤開擱在膝蓋上,手電筒夾在脖子底下,鉛筆在紙上刷刷地劃。他畫了石牆的朝向,標註了縫隙的分布和估算的牆厚,又把方技術員探出來的空間深度寫在旁邊。寫完他抬頭重新打量石牆的縫隙。石牆用方整的石塊壘成,每塊石頭至少有鍋蓋那麼大,縫隙里填充的灰色物質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也沒衝掉,手電筒照上去反著一層暗沉的光。他拿小刀從縫隙里颳了一點填充物下來,擱在手指頭上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石灰的味道混著泥腥氣。

  林川站在他身後。火摺子已經滅了,他重新劃了根火柴點亮,昏黃的光照在石牆上,把方整的石塊照得一塊一塊的,石塊的邊緣被水沖刷得有些圓了,但人工修砌的痕跡還是清清楚楚。

  顧明遠站起來合上筆記本。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手在發抖。不是怕的那種抖,是獵人盯了三天三夜終於看見獵物足跡的那種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里。

  「石牆的砌法很老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這面牆震塌。「石料是硬鑿出來的,方整但表面沒怎麼打磨。縫裡的填充物是石灰摻了細沙,這種配方在先秦時期的墓葬里用的最多。」

  他轉過身看著林川。手電筒的光從林川臉側照過去,照在身後的洞壁上,水珠子在光柱里閃著亮。

  「如果是墓葬,石牆後面很可能是墓道或者前室。如果是居住遺址,石牆後面可能是儲藏室或者祭祀坑。不管是哪一種,都不可能是普通老百姓造的。」

  老方從地上站起來,測繪儀的三腳架已經收好了。他把三腳架扛在肩上,看了看石牆又看了看顧明遠。

  

  「顧隊,要不要——?」

  「不。」顧明遠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語氣硬得沒有商量的餘地。「現在不開。石牆後面可能有積水,可能有有毒氣體,也可能裡面的東西一見到空氣就會變質。在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的情況下貿然打開,是對文物的破壞。」

  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鐵盒子,打開來裡面是一台老式的照相機。他把照相機掛在脖子上,對著石牆拍了八張照片。正面一張,左側一張,右側一張,仰角一張,俯角一張,縫隙的特寫三張。每拍一張之前他都要重新調整手電筒的位置,讓光線從側面打過去,把石塊的凹凸紋路照清楚。拍完照他又把筆記本重新掏出來,照著石牆畫了一份更詳細的示意圖。每一道縫隙的走向和長度都標了尺寸,每一塊石料的形狀和大小都描了輪廓。畫完之後他站在示意圖旁邊,把本子舉到石牆跟前,來回比對了三遍才合上。做完這些他把照相機塞回鐵盒子,筆記本裝進帆布包,又把地上的探杆擰開拆回三節。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沒有多餘的動作。

  林川在旁邊看著。他沒有催,也沒有問。顧明遠做完所有記錄工作之後才轉過身來,把肩膀上的帆布包往上顛了顛。

  「今天先撤。這些照片和圖紙今晚就整理出來。我寫一份加急報告,明天一早就托人帶回京城。」

  顧明遠走到溶洞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石牆一眼。手電筒的光最後一次掃過那面牆,光柱在方整的石塊上停了兩秒。他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沒說,轉身鑽出了溶洞。

  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山裡的霧氣比早上更重,松林里的樹影子黑壓壓的,空氣里的潮氣裹著松脂的香味往鼻子裡鑽。獵鷹從山脊上掠過來,在頭頂盤了一圈落在老松樹的枯枝上,歪著腦袋看他們從洞裡鑽出來。

  林川走在最後面。他出了洞口把獵刀往腰裡別好,仰頭吹了聲口哨。獵鷹從枝頭上振翅飛起來,又回到碎石坡上空慢慢盤旋。

  回到磐石嶺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蘇婉兒在灶房裡溫著飯菜,聽見院門響就迎了出來。她看見顧明遠臉上那股表情,什麼都沒問,轉身進屋把油燈撥得更亮了些,又把堂屋的方桌收拾乾淨。

  顧明遠進了堂屋把帆布包擱在桌上。老方和小王提著裝備進了西廂房,不多會兒就傳出叮叮噹噹拆裝備的聲音。顧明遠沒吃晚飯。他坐在方桌前把筆記本攤開,又讓老方把照相機里的底片卸下來用黑紙包好。他從帆布包的夾層里抽出一沓地質局的公用信箋擱在桌上,拔開鋼筆帽的時候手指頭還在微微發抖。

  信箋的抬頭印著紅字。顧明遠把鋼筆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懸在信紙上方停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後筆尖落下去,筆畫硬得像刀刻的。第一行字寫完,他把筆提起來,又把筆記本翻到畫示意圖的那一頁攤在旁邊,左邊的檯燈也挪到緊跟前,繼續往下寫。他在信里寫了溶洞的位置,寫了岩壁上的人工刻痕,寫了那面石牆的砌法和填充物的成分,寫了探杆測出的空間尺寸。他寫的每一個字都很慢,像是在斟酌每個字的分量。

  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停下來。鋼筆懸在信紙上方很久沒落下去。堂屋裡只有鋼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和院子裡夜鳥偶爾的啼鳴。然後他重新蘸了一下墨水,用比前面更慢的速度寫下了最後一句話:

  「磐石嶺後山溶洞群發現疑似先秦時期地下建築遺蹟,建議立即啟動保護性勘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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