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進洞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林川就起了床。

  他在灶房裡摸了幾個饅頭揣進懷裡，又從牆上摘下獵刀挎在腰間。顧明遠從西廂房出來的時候，老方和兩個技術員還在打鼾，呼嚕聲隔著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顧明遠把帆布背包往肩上一挎，朝林川點了點頭。

  兩個人出了院子，沿著後山新路往石壁口子走。晨霧還沒散，松林里的露水打濕了褲腿，腳下的碎石路面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到石壁豁口的時候，天光已經亮了，東邊的山脊上透出一層淡金色的光，照得石壁斷面上的青灰色岩石泛著濕漉漉的亮光。

  林川在前面帶路。他拐進左邊那條小道，獵刀在他手裡翻了個花，刀刃貼著右手腕轉了一圈又回到掌心，抬手劈斷了橫在面前的幾根藤蔓。顧明遠跟在後面，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每踩一塊石頭都要先拿腳尖探一探才落下去。走到碎石坡附近的時候，太陽已經從山脊上冒出來了，陽光透過松枝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林川在碎石坡底下停住步子，從懷裡掏出饅頭遞給顧明遠一個。兩個人蹲在岩石上啃饅頭，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水往下咽。顧明遠啃了兩口，抬頭往上看。碎石坡往上走半里地就是塌陷區，往左邊看是一道黑乎乎的縫隙，那是舊地質隊的探槽。林川已經清過了，口子上的碎石和枯枝被搬開了，露出底下濕漉漉的岩壁。

  顧明遠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先看溶洞。」

  溶洞口在探槽和塌陷區之間，被一叢野薔薇遮了大半。林川昨天砍開的薔薇藤還堆在洞口旁邊，藤蔓上的刺密密麻麻的，斷口處滲出乳白色的汁液，已經干成了黃褐色的硬殼。洞口不大，只容一個人彎腰進去。林川先鑽了進去，顧明遠跟在後面，兩個人都彎著腰，肩膀蹭著洞壁上的濕泥往前走。

  洞道不長，大概十來步的樣子。越往裡走，頭頂的岩石越壓越低，空氣里的潮氣越來越重，帶著一股岩洞裡特有的濕冷味。走到洞道盡頭的時候，空間忽然一下子敞開了。

  林川劃了根火柴點亮了火摺子。火光跳了兩下，在黑暗裡撐開一小團昏黃的光暈，照出前面幾步遠的岩壁。岩壁上濕漉漉的，往下滴著水珠子。顧明遠從背包里掏出手電筒，啪的一聲推上去，一道白亮的光柱打進黑暗裡。

  光柱打出去幾十米都沒照到底。

  洞頂高得看不見頂，手電筒的光往上掃，只照見一片黑乎乎的虛空，什麼也看不見。腳下的地面是硬的，踩上去沒有空響，是實心的岩層。空氣里的潮氣重得能擰出水來，火摺子的火焰被潮氣逼得縮成小小一團。

  老方和兩個技術員跟了進來。小王背著探杆和帆布袋子，小陳提著兩個鐵皮箱子，箱子碰在岩壁上叮噹響了兩聲，在洞裡面盪出去老遠才散掉。老方把測繪儀的三腳架支在地上，拿手指頭敲了敲岩壁，聲音悶悶的，不帶空響。

  

  方技術員從帆布袋子裡掏出一把小刷子，沿著洞壁一點一點地掃。刷子毛掃過的地方，岩石的本色露出來了，是青灰色的石灰岩，質地細密，表面被水沖刷得很光滑。他掃了幾下，忽然停住了。刷子底下那一小片岩石的顏色跟旁邊的岩壁不一樣。旁邊的岩壁是濕漉漉的青灰色，這一片卻是暗黃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磨出來的印子。

  方技術員沒說話，從背包里又掏出一把更小的刷子，銅絲毛的，在那片暗黃色的印子上小心地刷。刷了有半盞茶的工夫，表面那層鬆動的岩石碎屑被清掉了，底下的痕跡一點一點露出來了。

  那是一排刻痕。

  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縫，也不是水沖刷出來的溝槽。刻痕的深度均勻，每一道都有小半寸深，邊緣雖然被風化得有些模糊了，但人工鑿刻的痕跡還是清清楚楚的。橫的豎的斜的，排列得整整齊齊。方技術員把刷子蘸了點水，沿著刻痕的方向輕輕刷過去，濕了的岩石顏色變深了，刻痕更清楚了。




  顧明遠走過去蹲下來，接過手電筒照著那片岩壁。光柱打在刻痕上，把每一道痕跡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手指頭伸出去順著刻痕的走向慢慢摸了一遍。他的手指頭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身體裡面往外涌的抖。

  林川站在他旁邊，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顧明遠蹲在那裡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工夫，眼睛貼在刻痕上，像是要把每一道痕跡都刻進腦子裡。他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手指頭從第一條刻痕摸到最後一條，然後又從頭摸了一遍。

  顧明遠轉過頭來，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亮得嚇人，顴骨上那層被山風吹出來的紅暈褪得一乾二淨，臉色發白。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啞了，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兄弟。」他說，聲音不高，但在洞裡聽得清清楚楚，「這不是普通的溶洞。這裡面有人住過。很久很久以前。」

  林川沒說話。他看著那片刻痕，再轉過頭看了看身後黑乎乎的洞道。溶洞裡忽然變得很靜，靜得能聽見洞頂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啪嗒啪嗒的，一下一下的。老方和小王都停下手裡的活，手電筒的光全都聚在那片岩壁上。

  顧明遠又摸了一遍那些刻痕，手指頭順著最上面那道橫線慢慢往下劃。他的手還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說，這些不是普通的鑿痕，是人的手刻上去的。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了，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往後退了兩步靠在岩壁上，手電筒的光還死死地釘在那些刻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