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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顧明遠到了

2026-09-13 14:06:16 作者: 豬肉嫩粉條

  三月十二那天,天還沒亮林川就起了床。他在院子裡站了一陣,看了看後山的方向。山脊上的霧還沒散,灰濛濛的罩著松林,獵鷹的影子在霧裡時隱時現。昨夜張德貴把村民決議送過來了,二十四戶當家人的手印按得密密麻麻,紅泥印子在白紙上像一溜排開的山楂。林川把決議鎖進抽屜里,從灶房摸了兩個冷饅頭揣進懷裡,出門往村口去了。

  張鐵栓的騾車已經等在村口老槐樹底下了。林川上了車,張鐵栓甩了一鞭子,騾子拉著車順著後山新路往青柳鎮方向跑。路面被這些天的雨水沖得很乾淨,碎石嵌得緊緊的,車輪碾過去咯吱咯吱響。到了青柳鎮,兩個人在鎮口下了車,張鐵栓把騾子拴在糧站門口的木樁上,跟著林川往鎮西頭的岔路口走。那條岔路口是進磐石嶺的必經之路,從縣城方向過來的人不管走大路還是抄小道,最後都得從這條岔路口拐進去。

  等到太陽偏西的時候,岔路口終於出現了四個人影。打頭的是顧明遠,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舊中山裝,肩上挎著個帆布背包,人比年前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了些,但走路的速度比前頭四個人里誰都穩。他後面跟著三個人,一個一個都背著沉甸甸的裝備。第二個是個四十來歲的方臉漢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背上背著一台測繪儀,木頭三腳架用繩子捆在儀器箱上。方臉漢子後面是兩個年輕些的,都戴著眼鏡,一個瘦高條背著一捆探杆和帆布袋子,另一個矮些的提著兩個鐵皮箱子,走起路來箱子碰得叮噹響。

  林川從岔路口迎上去,伸手去接顧明遠肩上的背包。顧明遠沒推讓,把背包遞給他,拿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他臉上瘦了些,眼睛卻比年前更亮,看人的時候目光定得住。「走了整整一天。」顧明遠回頭指了指那三個人,「老方你認識,那兩個是小王和小陳,地質局的技術員,自己人。」

  老方朝林川點了點頭,臉上笑出一道褶子。他以前跟顧明遠來過磐石嶺,林川認得他。兩個年輕技術員把身上的裝備往上顛了顛,累得臉上全是汗,但還是規規矩矩地跟林川打了招呼。小王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小陳乾脆蹲在地上喘氣,拿手當扇子扇風。

  林川接過顧明遠的背包,挎在自己肩上,領著四個人往磐石嶺走。從青柳鎮到磐石嶺的後山新路已經通車了,路面修得寬,四個人排成一排走也不擠。顧明遠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在新路的排水溝和護坡上來回打量。走到石壁口子的時候他停下來了,仰頭看著被炸藥炸開的豁口,石壁的斷層在夕陽里泛著青灰色的光。「這條路修得好。」顧明遠說了一句,沒多夸,繼續往前走。

  到了磐石嶺天已經擦黑了。林川把四個人領進院子,蘇婉兒已經燒好了熱水。四個城裡來的客人在灶房門口排著隊洗手洗臉,老方把工作服脫下來搭在晾曬架上,拿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小王和小陳蹲在水盆邊上搓手,把指甲縫裡的泥都摳乾淨了。顧明遠把臉埋進熱水裡悶了好一陣才抬起來,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擦,長長地吐了口氣。

  林川把堂屋的大方桌搬到了院子當中,廊檐底下支了三盞油燈,燈芯撥得高高的,火苗子映在院牆上晃來晃去。張鐵栓從灶房裡搬出來一口大黑鍋,鍋里是今早蘇婉兒燉的臘排骨蘿蔔湯,湯在灶上煨了一整天,臘排骨已經燉得脫了骨,筷子一戳肉就從骨頭上滑下來。柳如煙把新蒸的白面饅頭端上桌,每個饅頭都有拳頭大,面發得好,掰開來熱氣直冒。鄒巧妹在灶房裡拌了兩大盆野菜,澆了蒜末和辣椒油,油光光的。

  林川從院牆上摘下獵弓,進了後山。不到半個時辰他拖回來一頭半大的野豬,野豬已經剝了皮,四條腿砍成八塊,肋排一根根劈開。他把野豬肉扔進灶房,蘇婉兒和柳如煙切成厚片,串上鐵簽,架在院子當中的炭火上烤。炭火是張鐵栓在灶膛里燒了一個下午攢的,紅彤彤的沒有明火,野豬肉片烤上去滋滋冒油,油滴進炭火里冒出一股焦香混著肉香的濃煙。

  四個人圍著大方桌坐下。顧明遠端起碗喝了口臘排骨湯,眉頭舒展開了。他說在京城吃食堂吃了快兩個月,大師傅的手藝不差,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這碗臘排骨湯一喝,才知道少了的是柴火灶煨出來的煙火味。老方嘴裡塞滿了白面饅頭,含含糊糊說了句「香」,又夾了一筷子野菜往嘴裡送。兩個年輕技術員開始還拘謹,喝了兩碗湯之後筷子就停不下來了,尤其是烤野豬肉串上來的時候,小王一口咬下去燙得直哈氣還不肯松嘴。

  老方端著一碗地瓜燒,喝了快有一半。他的臉紅彤彤的,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額頭上那幾條抬頭紋照得一道深一道淺。他把酒碗擱在桌上,抹了把嘴,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顧明遠,舌頭有點大了。

  「林兄弟,你是不知道。」老方拿筷子在桌上戳了戳,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人都聽得清楚,「顧隊在京城為了你這座山,跟局裡的領導拍了胸脯,說磐石嶺後山百分之八十有東西。」他頓了頓,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乾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要不是他拍了這個胸脯,考古隊的審批哪能這麼快下來。可要是後山什麼都沒有,顧隊的前途就算交代在這兒了。」


  顧明遠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瞪了老方一眼。「老方,喝你的酒。」

  老方被他一瞪,縮了縮脖子,端起空碗往灶房那邊去了,嘴裡嘟嘟囔囔說著什麼,被灶房裡的鍋碗聲蓋掉了。兩個年輕技術員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頭吃菜,裝作沒聽見。

  林川把手裡的烤豬肉串擱在盤子裡,轉過頭看著顧明遠。油燈的光照在顧明遠臉上,把他瘦削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端著碗在喝湯,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品湯的味道,又像是什麼都沒想。林川沒說話。他拿起盤子裡的烤豬肉串重新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目光從顧明遠身上移到院子裡晾曬架上掛著的那排臘肉上。月光和油燈光混在一起,照得臘肉的表皮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澤。

  晚飯一直吃到月上中天。小王和小陳困得眼皮打架,蘇婉兒把他們領到西廂房,鋪了兩張行軍床,又抱了兩床厚棉被出來。老方在院子裡蹲著洗腳,一雙腳泡在熱水裡舒服得直吸氣。顧明遠沒進屋,他端著兩碗地瓜燒走到林川跟前,遞了一碗過去。林川接過來,兩個人坐在院子當中的大青石上,後背靠著晾曬架。架子上掛著的臘肉在夜風裡輕輕晃,月光從肉條之間的縫隙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銀白色條紋。

  顧明遠把碗裡的地瓜燒喝了一口,抬頭看著後山的輪廓。後山在夜色里黑沉沉的,石壁的豁口遠遠的像一道門,月光照在豁口的斷面上泛著灰白色的光。

  「老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顧明遠把酒碗擱在膝蓋上,酒在碗裡晃了晃又平靜下來,「我在京城跟領導拍胸脯,不是幫你賭。是我看過探槽的剖面圖,也調了三十年前的地質檔案,那片塌陷區的土質結構和夯土層的分布,百分之八十是先秦大墓的封土。我不是拿前途換,是拿專業判斷換。」

  林川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發出一聲脆響,酒在碗裡盪出幾滴灑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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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進山。」林川說。他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擱下碗站起來,手指頭往後山的方向點了點,「探槽我清理過了,溶洞也清了。塌陷區和探槽之間的路能走人。」

  顧明遠也站起來,把碗擱在青石板上。他拍了拍林川的肩膀,那隻手不重,但拍得很穩。他說:「只要能確認夯土層或者墓道填充物,我就有底氣跟省里打報告。省里接了報告,文物保護程序一啟動,礦產勘探就得先讓路。別的不說,至少能給你爭取大半年時間。半年夠不夠?」

  林川背靠晾曬架,月光照在他臉上,他嘴角翹了一下。那笑意不重,但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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