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顧明遠的信收好的第二天，天沒亮就起了床。他在灶房裡摸了兩個冷饅頭揣進懷裡，又從牆上摘下獵刀挎在腰間，出門的時候月亮還掛在西邊的山脊上。
後山的霧氣很重，松林里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他沿著新路走到石壁口子，沒繼續往下走，而是拐進了左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小道。那條道是他上次陪顧明遠進山時刻意留的，路面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兩邊的灌木被他用獵刀削掉了指路的枝杈，不熟悉這片山的人就算踩到跟前也看不出這是一條路。
獵刀在他手裡翻了個花，刀刃貼著右手腕轉了一圈又回到掌心。他抬手劈斷了橫在面前的一根拇指粗的藤蔓，藤蔓的斷口滲出乳白色的汁液，澀腥味混在晨霧裡散不開。
走到碎石坡附近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停下步子，把懷裡的饅頭掏出來啃了一個，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往下看。碎石坡底下就是舊地質隊的探槽，三十年前挖的，口子被碎石和枯枝堵了大半，從上面看下去只能瞧見一道黑乎乎的縫隙。探槽再往上走半里地是顧明遠說的塌陷區，地面往下凹了一個大坑，坑邊長滿了蕨草，密得不透風。
林川把饅頭咽下去，從岩石上跳下來，開始動手清路。他沒有大面積砍伐，只在關鍵的地方用獵刀削掉擋路的枝杈，把踩腳的石頭重新碼了一遍。有幾處被雨水沖塌的坡坎，他搬了石塊重新壘過，又在石縫裡楔了幾根木樁加固。
通往溶洞口那段路最難清。洞口被一叢野薔薇爬滿了，藤蔓有手腕那麼粗，刺長得密密麻麻，把洞口遮得嚴嚴實實。林川拿獵刀砍了差不多半個時辰，薔薇藤堆在洞口旁邊堆成了一座小山。洞口露出來的時候，一股陰涼的風從裡面往外灌，帶著岩洞裡特有的潮濕氣。他往裡探了兩步，舉著火摺子照了照，洞壁上的岩石濕漉漉的，往下滴水。地面是硬的，踩上去沒有空響，說明底下是實心的岩層。
他把火摺子滅了，從洞裡退出來，又在洞口周圍撒了一圈草木灰。草木灰是今早從灶膛里鏟的，裝在一個布袋子裡揣在懷裡。撒完灰他站起來拍了拍手，抬頭往天上吹了一聲口哨。
哨聲尖利短促，在松林里傳出去老遠。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一隻灰褐色的獵鷹從山脊那邊掠過來，翅膀展開有三尺多寬，繞著林川的頭頂盤旋了兩圈，落在旁邊一棵老松樹的枯枝上。獵鷹歪著腦袋看他，黃褐色的眼珠子轉了轉。
林川從懷裡掏出一條切成小塊的臘肉，往空中一拋。獵鷹從枝頭撲下來，在半空中叼住肉塊吞了，翅膀一振又飛上去，在碎石坡和塌陷區上空慢慢盤旋。這隻鷹是他去年在後山撿的，翅膀受了傷，他拿草藥敷了半個月才養好。傷好了鷹沒飛走，在後山安了窩，他每次進山吹口哨它就來。
「守著。」林川仰頭朝鷹說了句。
鷹在頭頂叫了一聲，繼續在山脊上空盤圈子。
林川從後山下來已經是下午了。他先去加工場轉了一圈，八個醃池裡的肉條老李頭帶著新幫工翻過兩遍了，晾曬架上的臘肉風乾得正合適。孫大柱在池子邊上搬鹽袋子，看見林川進來憨憨地叫了聲「川哥」，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林川在加工場沒待太久，交代了張鐵栓幾句就往張德貴家去了。張德貴正蹲在自家院子裡修犁頭，菸袋叼在嘴裡，火星子一明一暗的。看見林川進來他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拿煙鍋子敲了敲鞋底。
「正想去找你。昨兒個我侄子從鎮上回來說，那兩個中山裝在青柳鎮又轉悠了一天，這回問了糧站和郵局的人，打聽的還是後山那片。」
林川在張德貴對面蹲下來，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
「德貴叔，後山那片地，不光是山貨和臘肉的事。」他把樹枝戳在圈裡，抬起眼睛看著張德貴，「山底下有東西。」
張德貴手裡的菸袋停住了。
「什麼東西？」
「銅礦。」林川把樹枝拔出來扔在一邊，「三十年前省地質局來探過，留下了探槽。現在縣裡面有人在活動，想重新把後山的礦產勘探推起來。」
張德貴沉默了。他當過兵，在部隊裡見過勘探隊進山，知道礦產勘探是什麼陣仗。鑽孔機一架，炸藥一響，整片山都能翻個底朝天。磐石嶺後山要是真被劃成礦區，林川那三十年的承包合同就算有林業局的章也未必擋得住。
「德貴叔，」林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承包合同必須再加固一層。村里二十四戶當家人的手印，出一份集體山林承包決議。」
張德貴把菸袋往地上一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什麼時候辦？」
「越快越好。顧明遠的考古隊月中就到，他們來之前決議得在我手裡。」
張德貴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不大一會兒拿出一個紅皮本子和一盒印泥。他把本子翻了翻，找到上次村民大會的記錄，在空白頁上寫了決議內容。張德貴寫字不算好看，一筆一划刻得很慢。寫完之後他把本子攤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拿手指頭點著讓林川過目。
林川掃了一遍，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擱在石桌上。信封里是五百塊錢。
「德貴叔，這是給村里二十四戶的補償金。每戶二十塊，剩下二十塊買紅紙和印泥。手印按了，錢也發了，白紙黑字紅手印，誰都不好翻。」
張德貴把信封揣進懷裡，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他拿起印泥盒在手裡掂了掂，說今晚就去各家各戶找人按手印。
林川從張德貴家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剛走到加工場院門口，就看見張鐵栓趕著騾車從村口氣喘吁吁地往回跑。騾子渾身是汗，嘴角掛著白沫，一看就是一路沒歇跑回來的。張鐵栓從騾車上跳下來，臉上的汗混著塵土糊成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哥！」張鐵栓一嗓子把院子裡幾個幫工的注意力全喊過來了。他兩步躥到林川跟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手指頭都在發抖。
「縣裡有人在活動。」張鐵栓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嗓子裡那股急勁，「我今天去縣政府大院送貨，碰見老楊頭的侄子在那兒當門衛。他說這幾天有好幾撥人進出礦產辦公室，有一個戴眼鏡的精瘦男人去了三回。最後一次出來的時候，門衛聽見他跟旁邊的人說磐石嶺後山的勘探要儘快推到審批環節。」
林川接過紙條，是張鐵栓讓門衛寫的，字跡潦草，但關鍵信息都記在上面。他沒有立刻說話，把紙條疊好揣進兜里。
「誰在推？」他問。
張鐵栓搖頭。「還不知道。門衛說他沒看清那人長啥樣，只聽口音是本地人。礦產辦公室的門關了半個下午，出來的人手裡都拿著文件袋。」
林川靠在院牆上，目光往後山的方向掃了一眼。後山的輪廓在夕陽里像一道灰黑色的剪影，那條新路的灰白色路面被晚霞映得發紅。
他沒再多問。張鐵栓又說了幾句別的，牽著騾子去棚里餵料了。院子裡幫工的說話聲慢慢散了，柳如煙在帳房裡點起了油燈，蘇婉兒在灶房裡喊鄒巧妹端碗吃飯。
林川把張鐵栓帶回來的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縣裡有人在推動礦產勘探審批，但不確定是誰。孫富貴搭上的那個周秘書肯定有份，但光憑一個周秘書未必推得動審批流程。礦產勘探審批是縣工業局的事，但審批權限不在秘書手裡，得局長簽字才行。周秘書背後還有誰，孫富貴又搭上了哪條線，現在都不清楚。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時間比他預估的還要緊。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陣，忽然吹了一聲口哨。後山的方向遠遠傳來一聲鷹嘯，灰褐色的影子從山脊上掠過，在暮色里轉了一圈又落回松林里。
獵鷹還在。後山還沒人進去。
林川轉身走進堂屋，把抽屜里的地形圖又鋪開來。油燈照在地圖上，他拿指甲在探槽和塌陷區之間掐了一道線，又在線旁邊點了個點，那是溶洞的位置。三個點連起來，正好把後山最核心的區域圈在中間。
顧明遠的考古隊還有不到二十天就到。在這二十天裡，他得把探槽清出來，把溶洞周邊的路徑通好，把村民決議拿到手。二十天之後，考古隊進場。再之後，才是真正較勁的時候。